今年刚开年，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就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下了狠手；而ICE探员的形象在美国很多人看来也愈发面目可憎。ICE其实为特朗普捅了不少篓子——例如去年把韩国人的企业查了，差点引发外交事故。但是特朗普和其团队对ICE不离不弃，在公共场合仍然坚定“护犊子”一般支持ICE。
这事倒也能够解释：在我看来，特朗普上任以来ICE的大幅度扩编，不仅是调整边境安全政策的措施，更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政治双轨机制。这一机制具体有两个方面：
首先，特朗普将ICE作为向基本盘提供资源的工具。
我们时常调侃中国有些岗位存在的目的是“解决就业”，但现在看来，ICE是特朗普实实在在地在为那些面临去工业化冲击、缺乏高等教育学历的白人蓝领阶层（即所谓的“无业红脖子”群体）提供“就业救济”的部门。如果把眼光投向“红脖子”的现实处境的话，可以发现制造业岗位的流失使得依靠体力工作为生的“红脖子”群体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下滑危机。
作为依靠红脖子上任的总统，特朗普为了巩固他们的支持，就要为他们量身定制岗位。之所以选择ICE探员（尤其是负责遣返非法移民的Enforcement and Removal Operations部门）作为岗位，有两个特点：一是考虑到红脖子多数曾经当过兵扛过枪，具备使用暴力的经验和体能，执法岗位是再合适不过了；二是在执法岗位中，只有ICE平常不对付罪犯（非法移民背负着「原罪」，为免遣返其实往往更不敢犯罪），对体能的要求没有像FBI或者警察那么高。
因此，之前国土安全部（DHS）直接豁免加入ICE的年龄限制，美其名曰“让更多的爱国者加入ICE”。这可正遂了红脖子的意——他们此前在去工业化过程中失去工作，在劳动力市场上缺乏竞争力，又因年龄过大而无法进入军队或传统警队。如今能加入ICE“报效祖国”，那是祖坟冒烟、久旱甘霖的大好事啊！
事实上，对于就业机会本就匮乏的“红脖子”而言，这种“体制内”岗位所提供的薪酬福利和职业稳定性，远远超出了在“体制外”所能获得的最高水平。例如对于一个居住在宾州农村或亚利桑那州边境小镇的高中毕业生来说，进入ICE意味着其收入瞬间跃升至当地中产甚至上层水平，直接鲤鱼跳龙门进了“婆罗门”阶层。
同时，对于被主流文化精英鄙夷的红脖子群体而言，戴上ICE的大盖帽意味着“翻身当家作主人”，获得了国家暴力的合法行使权。这解决了“尊严”问题——当年全球化的受害者，如今在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翻身做主，成了国家主导、针对非法移民的“清洗”行动的执行者。
我们讲“吃水不忘挖井人”——托特朗普总统的福有了这么好的工作，当然要团结在以特朗普总统为核心的共和党周围，为MAGA事业而奋斗终身了。例如，ICE的工会组织（如National ICE Council）多次公开背书特朗普——工会清楚，只有特朗普才会无限制地扩大编制、提高加班费，并赋予他们不受限制的执法权。特朗普同时授予工会领导人直接绕过国土安全部的行政领导层与白宫沟通的特权，使得工会架空了职业官僚。这确保了扩招进来的“基本盘”不会被传统官僚体系“腐化”，而能够保持其“根正苗红”的“政治底色”。
换言之，ICE已经事实上和特朗普的支持者高度绑定。特朗普通过ICE给基本盘提供了有编制、有地位的“铁饭碗”；而基本盘则投桃报李，为特朗普输送绝对的政治忠诚。
同时，ICE的特性使得它不单单能够壮大特朗普的势力，还能打击民主党的势力。这里的问题在于，ICE的执法内容事关一个核心问题：当事人到底是不是合法非移民/移民/公民？而由于投票是只有公民才能进行的政治活动（投票者到底有没有公民身份，有没有“非公民大规模投票”一直是两党争执的重点），移民议题在投票站周围会变得极为敏感。
有没有身份这个问题较真起来，可以无限上纲上线：你拿不出绿卡护照I94，是，抓；拿出来I94发现在打黑工，抓；拿出绿卡护照，说你证是假的，刻的是萝卜章，抓；拿出真绿卡真护照，说你当年滥用福利倒查三十年，抓；如果你没问题，那你爸妈有没有问题，开车送你过来的人有没有问题……扣帽子的事还少吗？ICE跟你掰扯上几个小时，哪怕最后你证明了自己或者家里人的公民身份，也足够让你和家里人身心俱疲，赶不上投票了。
同时，由于移民案件的特殊性，移民案件不提供法援律师——“怎么可以把公帑浪费在帮助外国人非法逗留上？”。这使得哪怕你是公民，摊上ICE以后，都得自己想办法请律师。因此，对于那些收入不高，请不起律师的少数族裔选民而言，在“我的公民身份随时可能被质疑”的氛围下，自然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投票，自保为上了。
根据美国移民法律，CBP/ICE可以以查处非法入境者为目的，在美国边境（包括海岸线）约160公里范围内进行临检搜查——这覆盖了美国绝大多数蓝州大城市和人口密集区。因此，在投票站附近站上几位ICE探员是完全合法的；但这就足以在如今的社交媒体扩散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让少数族裔群体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不敢投票了。人都搞到不敢投票了，那人再怎么多，也没法转化到选票上，特朗普和支持者自然可以“以少胜多”、“出奇制胜”。
因此，特朗普必须护着ICE——ICE对特朗普而言，既是对他无限忠诚的好战士，也是打击政治敌人的有力武器。这使得ICE早已经超脱了执法机构的角色，成为了一个集分肥和清洗于一体的政治机器：它的每一次运转都在损人利己，从而在形式民主的框架下实现威权主义的少数派统治。
当然，现在特朗普这么护着ICE和这种二元化、“你死我活”的敌我划分意识形态，使得“红脖子”探员在面对少数族裔选民和他们的同情者时表现出的攻击性显著增强。在这样的背景下，像去年突袭外资企业的闹剧和今年枪杀美国公民的悲剧，未来只会愈发频繁地在美国上演。在美国旅行，看来还要多留点心眼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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