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的一位好朋友将她写好的一篇评论给我看，我直言“有AI感”，她本已投稿到报社，但不等我说完就立即撤稿。后来我们就此讨论了很多，我们究竟可以如何使用AI？使用到哪种程度仍算是自己的作品？AI写的句子嵌入到一篇文章中，是可以被接受的吗？
事实上，报纸上、网络上早就已经充斥着有着明显“AI味儿”，一眼就能看出是AI辅助写作的东西了。当然也可能有不少作品，虽然用了AI辅助写作或者直接写作，但很难看出来AI的痕迹。
AI时代，作者的主体性危机
AI辅助或者直接替代作者写作，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我感兴趣的是，她作为一个写作者，为什么会有一种“耻感”以至于必须立即撤稿才行？明明那篇文章从构思到内容，绝大部分都是她自己的，其中AI写的句子没有多少，只不过有点明显，正好被我看出来了而已。同时，也因为我非常熟悉她的文风，才能看得出来。
我说的“有AI感”，是觉得AI写出来的的句式大多雷同，缺乏个性；逻辑关系也雷同，仿佛有一个模版，套进去就行了。只要是用过AI的人，就会对什么是“AI感”至少有个模糊的直觉。用过AI，就会很快发现AI的套路。用AI写作和我自己写作，完全是不同的两件事。
我的这位好朋友其实不常写评论，她是一位以写小说为主的作家。她说，她被看出用了AI润色之后很沮丧，而她的沮丧主要来自于一种担忧。她说：“我并不赞同用AI写小说。可如果我今天用AI帮忙改其他文体，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用AI写小说呢？”接着，她还说她自己要“戒一戒AI”了！
我的这位朋友有极高的“自省智能”和精神洁癖。“自省智能”是美国发展心理学家加德纳（Howard Gardner）于1983年在其著作《多元智能》中提出来的。他的学说打破了单一智商IQ的观点，影响深远。“自省智能”是人的多元智能中的一种，指的是人洞察、反省以及认识自身内在情绪、动机、强弱项与价值观的能力。
我的朋友毫不犹疑地撤稿，宁可失去一次发表机会，也不愿意让一篇在她心目中有瑕疵的文章面世，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我们每个认真写作的人思考。同时，她提出来的担忧，也反映出在这个AI代笔风靡的时代，作者的普遍焦虑。换句话说，她遭遇了AI时代写作者特有的主体性危机。
写作本来是创作者的个体经验、情感和思想的物化，当我们依赖AI辅助写作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仿佛就被AI的语言“寄生”了，无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正的自我表达。时间长了，依赖久了，还可能会出现幻觉，以为AI给出的本来就是自己的。在这个过程里，写作者就可能会不知不觉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失去在写作过程中人的主体性。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过度依赖AI辅助生成写作大纲、润色文本，乃至直接起草段落和全文，正在催生一种全新的写作生态。创作者不再经历构思的痛苦和遣词造句的挣扎，创作者亲手把自己从主体地位降格为算法输出结果的筛选和编辑者。
警惕AI时代的“齐普夫式”平庸
“齐普夫定律”是美国哈佛大学语言学家乔治•金斯利•齐普夫（George Kingsley Zipf）在自然语言词频分析中发现的一种规律。简单地说，“齐普夫定律”意味着在任何语言中，极少数的“高频词”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篇幅，而绝大多数的“低频词”很少被使用。说话者希望用最少的词汇、最轻松的脑力来表达意思；听话者也希望听到最熟悉、最容易理解的词。
1949年，齐普夫出版了里程碑式著作《人类行为与最省力原则》（Human Behavior and the 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该书指出，人类无论是进行个体还是集体行为，其核心驱动力都是以最小的代价或能量消耗来达成目标。这一理论正式将“齐普夫定律”从一个单纯的语言统计规律，上升为解释人类行为的普遍法则。
半个多世纪后，这一法则在生成式大语言模型（LLM）身上得到了最极致的演化。生成式AI的本质是预测下一个最具概率优势的词，为了追求统计学上的“准确”并迎合大众，其输出不可避免地向高频词、标准表达和主流观点极度集中。这种对平庸套话的批量复制，本质上正是“最省力原则”在算法时代的投射。AI正在用人类最具惰性的语言习惯，构建了一个“齐普夫定律”所预言的同质化世界。
写作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高强度的思维训练。在健康的创作生态中，不同的作家基于独特的情感与生命体验，创造出差异化的词语组合与句式，通过各自的逻辑结构与不同的隐喻来表达思想，从而形成独一无二的写作风格。然而，一旦人类放弃了这种原创性的写作与高强度思维训练，表达就会迅速走向同质化。这种退化趋势，正契合了“齐普夫定律”背后的“最省力原则”。当人类大脑与AI共同向低成本的习惯妥协，人类的表达便会退缩至少数高频词与最主流、最易懂的流行语中。在这种“最省力”的引力下，语言的丰富度与深度将面临剧烈下降，最终导致所有人的表达越来越趋同、越来越平庸。
写作，是一场人类对抗平庸、保持独特的智力苦旅。AI生成内容是无痛的、高产的、基于概率预测的；而人类原创需要经历卡壳、自我怀疑和重塑的痛苦过程。正是这种痛感证明了主体性的存在。一个完全规避思维痛苦、全盘接受AI喂养的社会，最终会导致人类心智的退化。坚持原创虽然不易，但坚守属于人类自己的原创痛感，不仅对于个人有意义，对于整个社会来说，也是值得的。
美国的IGI Global Scientific Publishing出版社最近出版了一本新书：《AI's Role in Language Learning and Communication》。这是一部学术编著（Edited Reference Book），由多位学者共同撰写不同的章节，并由Ankit Shukla等4位学者担任主编。其中由学者 Papi Naidu Mavidi 撰写的《Echoes of AI: Revolutionizing English Communication》这一章节中探讨了人工智能工具在写作中的作用。作者基于用户问卷调查的反馈数据，对AI写作工具的实际效果进行了分析。其中39.3%的用户认为AI工具对写作大有裨益，AI写作助手能有效纠正语法、优化结构和提升句子的清晰度。32.9%的用户认为AI仅中度有益。他们认为尽管AI在语法和格式等基础层面能帮上忙，但它在创造力、深度思维和对复杂上下文的理解上依然有所欠缺。17.1%的用户觉得AI帮助很小或毫无用处，这部分群体认为AI无法解决复杂的写作逻辑和高级词汇的组织问题，甚至可能导致使用者对自动化的过度依赖。极少数用户认为AI极端有效。这项研究再次印证了学术界当前的共识，也就是说AI工具虽然很有用，但依然无法完全取代人类的创意思维与细腻的文字润色。
那么，知名作家们对AI参与写作的态度如何呢？
有的明确说明自己用了AI，例如科幻作家郝景芳坦言其新作《银河学院》里，AI写作的比例已经占到一半。有的则虽然有时也会用AI工具，但认为文学作品还是要坚持原创。今年6月，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莫言在牛津大学出席一场活动期间，接受了《新华每日电讯》的采访。在谈及AI对于人类文学创作的冲击时，莫言说：“任何一个有志气的作家，不会屈服于AI这种巨大的压力，还是要坚持原创。”他强调，目前的生成式AI离不开人类作品的的喂养。作家应该创作出无法被AI替代的、具有独特体验的文学作品。但是他也并不反对使用AI，他坦言，AI的运用会拉大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正如他所说的：“傻瓜变得更傻，聪明人变得更聪明。”
由于“齐普夫定律”揭示了语言向高频和省力聚集的趋势，在AI时代，坚持原创正是一种对平庸与同质化的有意义对抗，对于保存人类语言文化的多样性至关重要。但是，时代毕竟处在巨变中，以前是我手写我心，现在是人机协同进化。当AI精准捕捉并精细表达出引起人类共鸣的每一个字符，人类数千年来引以为傲的创作主体性正迎来最严峻的审视。但这并不是人类灵性的终结，而是一场终极的淘金。算法能无限逼近最高频的感动，却永远无法取代那些在泪水、卡壳与自我重塑中诞生的独特表达。当温驯的机器完美地给出一切标准答案，人类那笨拙、痛苦却绝不雷同的原创，便成了这个同质化世界里最后的艺术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