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中年丁克，我真心期待机器人养老能早日成为现实。所以，最近播出的一部近未来情景喜剧《护工不是人》（Ann Droid ），从题材上就吸引了我：把养老生活托付给一台仿真护理机器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事实上，这部剧集最初的创作灵感也正来自于相似的养老焦虑。没有孩子的Diane Morgan是该剧的创意发起人、联合编剧和执行制片人，并且在剧中出演了护理机器人Linda。日本开始使用养老机器人的新闻，让Diane想到：或许等她老了，给她喂汤的就会是一台机器人。这个带着些许自我安慰的念头，最终变成了一个发生在2029年的故事。
剧中的80岁老妇Sue失去挚爱的丈夫David已经快两年了。在一次跌倒入院后，Sue被医生认定不再适合独居，但她不愿孤身住进护理院，也不想被困在医院的病床。她更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家，由自己来决定每天的生活内容。问题是，她的儿子Michael却不愿再继续与她同住，想要搬去和刚刚复合的妻子一起生活。为了解决照护的现实难题，Michael给Sue订了一台二手的、基础版护理机器人Linda——更准确地说，是订购了Linda在合同期限内的服务。机器人Linda的所有权，依然归属机器人公司。
我原以为，这会是一部集中想象机器人养老护理情境的电视剧，但很快就发现，我把它想窄了。在这部剧中，机器人Linda和Sue之间的故事只是剧情主线，但主线之外的支线叙事同样重要：
42岁的Michael先是遭遇妻子背叛，又因为被工作机器人Keith取代而失业，他很难在真人世界里受到女性青睐，只能从恋爱机器人身上寻求到全然的欣赏、崇拜，收获快乐；而有钱的老男人Jeffrey，则爱上了年轻漂亮、身材火辣的恋爱机器人Melody，要与79岁的发妻离婚。
护理机器人、工作机器人和恋爱机器人，以不同的形式进入了家庭、职场与亲密关系，从各个维度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机器人既可能会像Linda那样，帮助Sue强化她的主体性，拥有更多的生活掌控权；也可能会像工作机器人那样抢走Michael的工作，像恋爱机器人那样取代Jeffrey们的真实妻子、真实婚姻关系，甚至介入真人之间的性经验。
因此，该剧中文译名“护工不是人”，严格说来翻译的并不准确。它虽然抓住了Linda的护工身份，却也在一定程度上窄化了剧集的主题与内容。剧名“Ann Droid”，很明显是对“android（仿真机器人）”的拆分与谐音，Ann成了“名（first name）”，Droid成了“姓（last name）”，也指代“机器人”。这算是在姓名层面对“仿真机器人”进行了一种拟人化处理。因此，我认为将该剧直译为“机器人”，可能还更贴合剧情。
通常所说的人形机器人，即humanoid robot，主要是指身体结构和行动方式接近人类的机器人，例如拥有头部、躯干和四肢，但外观仍然可能保留明显的机械感；而android，仿真机器人或拟人机器人，则是人形机器人中高度拟人的一类，不仅具有人类的身体轮廓，还会有类人的仿真皮肤、五官、声音、表情与动作等等。
所以，《护工不是人》里的Linda、Melody、Keith等机器人，都是android。
人们为何会追求高度拟人化的机器人？因为，当机器人越像人，就越容易进入原本属于人的关系。
看完《护工不是人》，我最深的触动是，机器人对人类最大的诱惑，或许并不来自于未来的机器人在技术可能性上究竟有多强大，而在于：它可以提供“像人的服务与关怀”，却同时不要求我们付出与另一个人相处的“代价”。
比如，它可以提供陪伴和照护，却不需要你对等的陪伴和照护；它可以模拟理解你，却不需要你理解它；它可以不知疲倦地为你服务，却丝毫不需要你的回报。它给人优质关系的体验，却不需要你为这段关系付出“金钱”之外的任何代价。
服务购买者通过订阅支付行为，可以说是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身份转变，从普通的消费者一跃而成为了“主人”。
只要在合同存续期内，机器人所有的注意力、能力，都会绝对以订阅者为中心。它没有主体性，也没有人性；没有一个需要被看见、被尊重的“自己”，也绝不会与“主人”争夺关系的中心。
这种特点，显然具有两面性。
在护理机器人这边，无主体性在工作中是一种绝对的优点。被Linda照顾的Sue，丝毫不用去担心“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不用担心机器人会像儿子Michael一样，总是忘了给自己买药。
Linda能精准记得每一种药的剂量和服用时间，并在药物用完前自动下单，她还细致地为Sue安排一日三餐、处理各种家务，时刻监控潜在危险。
亲儿子同居两年都没注意到的抑郁症，Linda会注意到，而且会尝试各种招数让Sue重燃热情与希望。
相比之下，亲儿子的关心、情感虽然真实，却很难像机器人Linda一样专注、持久与稳定。
毕竟，Michael有自己的婚姻难题、工作困境要应付。再亲近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把全部的时间、精力、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虽然机器人的关心来自程序和计算，并不来自真实的情感与人性，可Sue获得的生活服务和感动却是真切的。
然而，在护理场景下，让Sue感到满意的机器人特质——无主体性、无人性，一旦切换到需要Michael与机器人PK的劳动空间里，却也成了导致Michael失业的“大杀器”。
在一家乐器行工作的Michael，因为敌不过工作机器人Keith，被老板炒了鱿鱼。
真人Michael会生病会受伤，会因为被妻子背叛而情绪崩溃，上班也会经常开小差，不高兴了还能怼老板，可机器人Keith呢，简直就是人的“反面”。刚徒手搬运了一架数百公斤重的钢琴，转身就主动要求去扫厕所。它不知疲倦、不会抱怨，甚至还能熟练演奏27种乐器，存储着海量的音乐知识。
相比于绝对服从、高效又便宜的机器人服务，完整的人，显得太昂贵、太低效，而且难以管理。
讽刺的是，Michael因为机器人而失去工作后，又只能从另一台机器人那里寻找情感慰藉、价值确认。
在真实的婚恋世界里，失业、失意、婚姻破裂的Michael，总是那个未能通过“筛选”、被挑剩下的淘汰者。只有恋爱机器人Melody会高调地赞美他、表达对他的迷恋，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值得被爱。
人工智能技术先把Michael变成了职场上被裁掉的“冗余人”，随后却又把“你很重要”的安慰，作为商品提供给他。
在老板面前，Michael是一个完全不合格、被嫌弃的劳动者；在Melody面前，他却又成了一个能够获得绝对关注与肯定的“主人”。
然而，Michael从Melody那里获得的安慰并不是免费的。恋爱机器人的关注、赞美与陪伴，同样建立在持续付费的服务合同之上。对于已经失业的Michael来说，价格高昂的恋爱机器人即使能够提供最理想的情绪价值，他恐怕也没有能力长期订阅。
这使他短暂获得的“主人”身份显得格外讽刺：他可以沉浸在被机器人欣赏和爱慕的“恋爱”感觉里，却未必有钱让这种感觉持续下去。想要购买来自机器人的“爱情”和“性”，他首先必须在一个“人类不断被机器人替代”的就业市场里，赚到足够的钱。
而Michael迷恋的Melody，原本就不属于他。它真正的订阅者，是Sue的朋友Phyllis的丈夫Jeffrey。
有钱的Jeffrey嫌弃已经79岁的妻子Phyllis，于是花大价钱为自己订阅了年轻漂亮的Melody，甚至准备为她结束自己的婚姻。与此同时，他又希望把Melody的智商限制在80到100之间。可系统不断自动将她恢复到智商140，他便因为“她太聪明”而决定退货。
这个看似荒诞的情节，将Jeffrey的底层欲望表达得非常清楚。他喜欢Melody年轻美丽的外表、热情的赞美和顺从的反应，却无法接受她表现得比自己还聪明。
即使Melody实际上并没有主体性，可过高的智力表现，仍然让Jeffrey感到不适、威胁。
Jeffrey需要的，只是一个绝对服从、永远受控的性感玩偶。一旦这个玩偶的可控性出现差池，立刻就会被主人（owner）无情替换掉。所谓爱情，不存在的。
这看似在形容人机关系，却未尝不是在讽刺男权思想遗毒，以及陈旧的性别秩序和性别关系。而面对这样的男性，有主体性的真人自然永远比不上只知道服从和服务的机器人。
事实上，早在人类将机器人工具化之前，人类其实就已经在将他人、尤其是女人工具化了。
在职场上，老板们更想要的是只提供劳动能力、却不提自身需求的员工；在亲密关系中，Jeffrey们更想要的是只提供激情、性、照护功能、却没有独立意志的伴侣。
在很多关系里，人们都只想保留“他人”所够提供的功能，同时又删除掉一个真实的人必然拥有的主体性。
而高科技机器人的出现，恐怕会进一步加剧“工具化他人”的趋势。当然，它也可能像Linda服务Sue那样，帮助年老的Sue赢得更多的主体性与尊严。
或许，《护工不是人》最值得观众思考与追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当机器人能够提供近似人类的服务、情感体验，同时又绝对顺从人类，还比人类更加稳定、高效，那么，习惯了机器人服务的我们，还有多大的意愿与能力，学会如何与一个有需求、有边界、有弱点、会拒绝自己的真实他人去相处？
和人相比，机器人只保留了关系中令用户感到满足的部分，删除了所有要求用户付出、妥协、忍耐的内容。
如果人习惯了这种没有摩擦的服务，会不会逐渐把真实他人的边界看成一种缺陷？把对方要求的平等看成是“麻烦”，把合理的拒绝看成是“事儿多”，把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包容、妥协，统统视为该一键删除的bug？
在人机共处的时代，人类想沉湎的究竟是机器人提供的强大服务本身？还是一种永远被放在中心的“主人”感？这是《护工不是人》留给观众的思考题。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护工不是人》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