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里满是人潮,景区拥挤,高速堵车,一切看起来,依旧热气腾腾。
据交通部预测,2026年国庆期间跨区域人员流动量达21.3亿人次。更多人潮从城市走向县域,真实中国的图景也在一一裸露。社交媒体的风潮,从羡慕县城贵妇一变而为讥讽县城伪中产。管窥经济,局部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故事?
在外地旅行,看到一个楼盘,当地著名开发商经营,算是中高端小区。小区里能做到每日用高压水枪冲地,门面光鲜。但和卫生阿姨聊天,她叹了口气,说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工资了。
高压水枪冲地和三个月没发工资,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楼盘。前者是资产的面子,后者是现金流的里子。一声叹气,比十份研报都直观:资产还在维持外观,现金流已经断了。这个温差,透露出未来10年的基底。繁荣如蜜,总是从沿海的膏腴之地分润到边缘地带,而蜜的甜度越往边缘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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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报道,2026年拼假“请3休13”,县域小城、乡村深度游热度大增。县域旅游的热门,并不意味着县城经济的繁茂,县城伪中产成为社交媒体的热议话题。
什么是县城伪中产?《十点人物》用三个县城家庭的经历,像三面镜子,给出不同的图景。
旭东,北方小镇拆迁户,名下四套房,都在镇上,没学区没医院,外卖都送不到。安置房没证,不能贷款过户,想卖卖不掉。花6万装修一套想出租,年租金不到6000元,租了两年遇到疫情租客走了,装修钱都没挣回来。
小雨,郑州下辖县城两套房,一套贷款自购,一套父母给的,都不在她工作地,自己还得租房。月薪4000元,月供2500元,买手机要分24期。还了五年房贷,本金只少了3万元,大部分还的是利息。
江茹,同一县城两套房,碧桂园全款商品房,买入总价超150万元。一套自住,一套空置,租不出去也卖不掉。两套房物业费加采暖费一年一万多,儿子上私立小学学费1.8万,得向母亲借2万周转。今年只交一套全额采暖,另一套靠邻居“夹击”取暖。
三面镜子照出同一个困境:资产在房子上,流动性为零。空置房不挣钱,反而持续吞噬现金流,物业费、采暖费、维修一样不少。账面百万、手头拮据,这就是社交媒体上县城伪中产的真实处境。如果大城市的中产破家三件套是高额房贷、一方全职不上班、孩子读国际学校,那么县城的中产破家就很直白,那就是买房,或者说买太多房子。
据央行2019年调查数据,城镇家庭住房拥有率96%,超四成家庭至少两套房,在县城这一比例只高不低,家中两三套房基本是标配,起码一半以上的资产是房子。据高盛研报,房产占家庭总资产的比例从2021年的67%降到2026年一季度的52%,五年缩水15个百分点,更多是被动贬值而非主动调整。高盛的参照系是全球15个经济体的历史经验,平均跌幅约30%;中国实际已跌约20%,预计还有下行空间。卖不掉是常态,就算亏本卖出,此前的房贷和首付有可能就是打水漂。不说房贷,光是物业费和供暖费,也是一笔实打实的现金流支出。也正因此,不少人账面哪怕亏损,也在咬牙还房贷。
那么,县城伪中产拮据到什么程度?按照不少社交媒体的口径:掏不出20万现金。
西南财大中国家庭金融调查(CHFS)的数据接近真相:全国家庭存款中位数仅8.7万元,一半家庭凑不出9万现金。全国住户存款173.48万亿,人均约12.3万,但这个平均数被少数高净值家庭拉高了。超七成家庭存款不足10万,存款超过30万的只有6%。
县城家庭年收入大多在5万到15万区间,扣除日常开支后每年能存下的有限,攒到20万通常需要5到10年甚至更久。但县城的“资产”和“现金”严重脱节,很多家庭账面有房,估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真要掏20万现金反而拿不出来。一场大病,一次投资错误,一次创业失败,20万很快就没了。
值得注意的是,“能拿出20万”和“有20万存款”不是一回事。很多家庭的钱分散在理财、基金、股票、保险里,急用钱时能不能立刻变现、变现时亏不亏,差别很大。“20万现金”真正衡量的是流动性储备的厚度,而这恰恰是大多数家庭最缺的东西。
理解二十万现金对于县城中产的价值,你才能看懂县城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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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是中国基层最生动的治理单位,是经济的神经末梢,理解县城,才能理解中国经济。
在多数县域经济中,支撑消费的主力来自体制内或半体制内。体制外的机会,往往也是大干快上的建设承包,和风口绑在一起,风口过去,多数就消失了。2023年以来大量建筑企业破产重组,大部分是民企。县城体制外的经济生态,本质是派生需求。派生需求没了,体制外的机会就没了。
也正因此,体制内退休老人是县城里最滋润的人群,他们养老金成为年轻家庭应对风险的重要补充。养老金月入上万不罕见,如果双方父母体制内退休,那么双方退休金可以说是县城高收入人群。
但这种滋润建立在转移支付之上。据财政部数据,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连续第四年突破10万亿。某县一年税收4.14亿,光给体制内发工资要26亿,缺口是自身税收的六倍,窟窿靠中央转移支付填(据《半月谈》关于调研报道)。县城的体面,是借来的幻觉。据相关研究估算,全国财政供养人员约6800万,人员经费占一般公共预算支出27%。
这些个体,在滋润的表面,也有看不见的隐忧。体制内人员,不少清楚自己滋润的根基脆弱,忧心忡忡于子女的阶层滑落,担心孩子在大城市里拼不动,回到县城又没有机会。自己退休金,最后多半要贴补给孩子还房贷,而且后代的社会阶层在下滑。日本这样的案例不少,在失去的三十年里,子女就业机会不多,一旦面临失业,老年人的养老金往往成为一家人的支撑。老人去世后,家庭进一步陷入贫困。
与此同时,房价下跌的寒意,从一二线最终到了四五线。
万亿公司恒大的破产,不仅是一家公司的倒闭,放在地方财政的坐标系里,更像一个时代落幕的注脚。据财政部数据,土地出让收入从2020年8.4万亿元的峰值,一路下滑到2026年1到8月的1.375万亿元。这个落差不只是纸面数字的收缩,它意味着过去维系四五线城市扩张的循环链条被松开。
土拍市场上,过去几年不少地块主要依靠城投平台托举,市场化的买家基本已然退场。土地不再是“硬通货”,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经历了一次无声的重估。一线与强二线城市尚有产业税收缓冲,而人口流出、产业单薄的县域和四五线城市,承受的压力往往比统计数字更重。
财政收紧的压力,会沿着预算的缝隙向外传导。在编人员工资属于“三保”优先保障范畴,但大量编外人员,辅警、临聘教师、基层项目外包人员,不在刚性兜底的序列之内。一些地方政务留言板和地方人大建议回复中,已经直接提到县级财力吃紧之后编外薪酬缓发、拖欠的现实。这群人收入本就微薄,在中西部县域,两三千月薪是常态,一旦薪资断档,生活立刻直面压力。物业阿姨三个月没发工资,就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
街头体感同样清晰。前一轮土地繁荣周期,不少地方举债打造文旅打卡点、新区商业街,硬件投入不计成本。如今潮水退去,崭新的设施还在原地,客流已经不复往昔。全国旅游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GDP不过4.35%,文旅是前些年县城为数不多的亮点,但亮点撑不起整盘棋,投入跟产出严重不匹配。不少文旅场馆,投入和人工不说,电费能不能收回都是问题。
体制外的小生意人,感受更为直接。交易没断,只是大家花钱愈发克制,客单价下移,回本周期拉长。一位徐瑾经济人的读者在三四线城市催要欠款,他说现在找老板已经没用了,老板也没钱。他改了策略,直接打通财务的关节,能要回一点是一点。从“找老板”到“找财务”,这个变化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当企业的现金流紧张到老板说了不算、得靠财务挤牙膏的时候,说明盘子里的水,真的少了。
长假出游也能看见清晰的分化:大城市人潮汹涌,而不少四五线城市,热闹大多集中在免费的公共空间,花钱的消费普遍趋于保守。土地财政在过去几十年,实实在在完成了大量城镇化基建,道路、桥梁、园区、新区,这些都是看得见的遗产。但“以地生财”的游戏,已经走到难以为继的阶段。地方被迫从依赖卖地,转向依靠产业与税收,可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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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转型期,代价往往先由最弱势的群体承担。土地收入下滑,财政压缩项目与外包开支,普通劳动者收入承压,消费进一步收缩。这样的负向循环,正在部分弱财力县域逐步显现。任何弱财力城市的新闻,都能定位到这件事发生在哪一环。中央层面以刺激财政、转移支付、专项债、清理拖欠企业账款等方式做缓冲,但政策传导到街头的普通人,终究需要时间。
从县城贵妇到县城伪中产,也许同样是同一批人,背后映射出经济周期的变迁。
前些年经济下行初来,一线吃紧,三四线感觉还不明显,不少人误把短期现象视为长期趋势,甚至认为未来县城经济将成为热点。如今,县城经济的落寞,其实是经济的应有之义。
地方凋敝是很多人关注到的现象,振兴故乡一直是美丽的口号。日本也有“地方创生”“故乡纳税”等政策,引导都市人口向非都市圈流动,但效果难以逆转城市化进程,一旦财政补助退出,往往留下巨额地方债务。
资本集中是市场力量,行政集中是官僚力量,在中国这两条线拧成一股绳。省会是行政中心也是经济中心,长春2024年GDP占全省53%,半个省的经济在一个城市。县城的“养老金经济”繁荣,本质是行政力量将资源从中心向边缘做的一次性分润,是中心渗过去的。中心一收缩,分润首先停止。
真实世界的经济真相,未必在宏大叙事中,而就隐匿在普通人的生活褶皱中。是三个月拿不到薪水的物业阿姨,是空置下来的商铺,是年轻人持续向外流动的选择。这可能是局部,并非全局,正如同样是县城,中西部和沿海区别不小,资源型县和城郊县也不同。但个人的悲欢,同样也是经济的一部分,共同构成时代沉默而鲜活的注脚。历史的转折,总是在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悄无声息地发生。
县城经济的回暖,需要整体经济的再次回暖。现在呼吁从财政经济转向税收经济,听起来言之成理,但放在现实中,富人和企业家如果惶惶不安,社会活力会进一步降低。税收经济的根基是活跃的市场主体和有信心的企业家,不是靠征管手段就能凭空长出来的。
钱未必流向勤劳,但必然流向自由与秩序。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