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57,"text":"当代哲学中最为奇特、妙趣横生的著作之一，是伯纳德·舒兹（Bernard Suits）的《蚱蜢》。还记得蚂蚁和蚱蜢的寓言吗？蚂蚁整个夏天辛勤劳作，蚱蜢却整日懒散，最终饿死。在传统版本中，蚂蚁是英雄——不知疲倦地辛勤工作；蚱蜢则是用来警示人们懒惰危险的反面教材。舒兹颠覆了这个故事。在他的书中，蚱蜢才是英雄，是游戏精神的化身。"}],[{"start":36.84,"text":"《蚱蜢》开篇戏仿了柏拉图（Plato）的《克力同》：这部作品讲述苏格拉底（Socrates）在被处决前最后几天的故事。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等待行刑。他的学生前来看望他，恳求他逃走，但他拒绝了。他宁愿因恪守正义而死，也不愿做一个懦夫。舒兹的书同样采用对话录形式，开篇写蚱蜢在门徒环绕下因饥饿而濒死。门徒们恳求蚱蜢允许他们喂食，但他拒绝了。他宁愿因坚持懒散与玩乐而死，也不愿迫使门徒变成蚂蚁。"}],[{"start":74.49000000000001,"text":"这本书于1978年出版时起初无人问津，可能是因为主题不同寻常、文风欢快。但它逐渐赢得了一批热情拥趸。舒兹在书中大部分篇幅都试图对“游戏”这一概念作出严谨的哲学定义，而这个概念最终被证明关乎生命的意义。全书结尾是我教了这么多年哲学以来所见过的最令人愉悦、最不受拘束的论证之一。"}],[{"start":101.78,"text":"舒兹说，设想一下乌托邦——一个未来的天堂，在那里，科技已经解决了我们所有的实际问题。我们拥有完美的医疗、无限的能源和取之不尽的资源。我们会如何打发时间？舒兹说，我们会玩游戏，否则就会无聊至极。如果在乌托邦里，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玩游戏，那么游戏必然就是生命的意义。"}],[{"start":126.23,"text":"我心血来潮时，会在《哲学导论》课上偷偷穿插一些《蚱蜢》的内容。学生们意见大相径庭。有些学生对此热爱至极。在他们看来，这为自己关于何谓真正重要之事的最深层直觉提供了正当性。另一些学生则认为它愚蠢至极，令人鄙弃。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不严肃的论证，旨在为一种彻头彻尾不严肃的生活辩护。"}],[{"start":154.71,"text":"但舒兹是非常认真地提出这一观点的。这本书论证了游戏的核心地位。对他而言，游戏并非工作这道主菜旁的一碟小菜，而是有意义人生的核心。"}],[{"start":167.99,"text":"舒兹的论点归根结底是彻头彻尾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主义。对亚里士多德而言，美好的人生——真正有意义的人生——不在于创造或积累物质，也不在于取得某种结果，而在于行动本身的过程，在于充分发挥人类全部能力的丰富实践。（舒兹除了其他身份外，还曾在滑铁卢大学担任亚里士多德研究学者，也是亚里士多德的狂热拥趸。）"}],[{"start":194.3,"text":"舒兹认为，在最简单的人类活动——玩游戏中，可以最深刻地理解亚里士多德的观点。舒兹提出并捍卫了自己的定义。他说，玩游戏就是自愿接受不必要的障碍，从而使克服这些障碍的努力成为可能。"}],[{"start":211.42000000000002,"text":"因此，玩游戏，就是有意降低效率。跑马拉松时，你的目标是抵达空间中的某个特定地点，但你会避开最有效率的到达方式。你不会乘地铁、打车或骑自行车，而是强迫自己跑步，并尽可能快地奔跑。"}],[{"start":228.41000000000003,"text":"这意味着，对舒兹而言，奋斗必须是其真正价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在意的不能只是最终结果本身，也不能只是身处某个空间位置。否则，你就会选择最高效的路径。但如果你乘坐地铁，那就不算——至少在马拉松比赛这个游戏中不算。"}],[{"start":249.07000000000002,"text":"游戏塑造出一套独特的行动方式。足球要求你不能用手，于是你会学着用双脚展现多大的灵活性和控制力。攀岩要求你向上攀登，却禁止使用人类惯常的工具：不能用梯子、直升机或抓钩。你只能专注于平衡、身体的精准控制和细腻的动作。"}],[{"start":271.23,"text":"我第一次读舒兹著作时，也在学习飞蝇钓。我搬到了犹他，想多花些时间待在山里。我需要一些结构，才能真正投入山中的世界。我可以徒步走到那座清澈的高山湖泊，试着沉浸在美景之中；但我的思绪杂乱无章，大约10分钟后就会感到无聊，心思也飘走了。"}],[{"start":292.6,"text":"飞蝇钓改变了这一点。你需要全神贯注地搜寻水中的鳟鱼，寻找它们模糊的身影；观察水流的细微变化——湍急的水流汇入速度稍慢、深度更大的水域，鳟鱼很可能就藏在那里。观察昆虫，看看它们的大小，判断鳟鱼吃的是什么，以及它们在水中的哪个位置觅食。然后，用一只你希望是亲手制作的仿制昆虫与之匹配。"}],[{"start":318.66,"text":"飞蝇钓简直愚蠢至极。这是捕捉鱼类最笨拙的方式。用渔网，甚至用炸药，或者至少在鱼钩上挂点鱼饵，都要高效得多，真是的。但飞蝇钓迫使你采用古怪而低效的方法。尤其是我最喜欢的飞蝇钓方式：向肉眼可见、正在觅食的鳟鱼投掷干蝇。你要拿一件人工制作的诱饵——一小撮绑在鱼钩上的羽毛和毛皮——在恰当的时机，轻轻放到恰当的位置，让它看起来像停在水面上的昆虫。如果操作得恰到好处，鳟鱼就会浮上来，把它从水面啜走。"}],[{"start":356.66,"text":"这难得离谱。如果你只是想要一条鱼，几乎任何其他方法都更容易。（说到底，如果你只想弄条鱼吃，直接去市场买一条就行了。）但那样就不算了。飞蝇钓时，你想要的不只是一条鱼，而是在玩一场游戏：你想用一种特定、困难而又迷人的技巧钓到那条鱼。"}],[{"start":379.26000000000005,"text":"游戏让我们直面艰难奋斗本身的价值。倘若人生中唯一重要的只是赤裸裸的结果——产品、金钱或可提取的利益——倘若人的行动只是实现某些独立目的的手段，那么玩游戏将是完全不理性的。"}],[{"start":395.09000000000003,"text":"或者你也可以这样想：游戏很重要，而那种完全专注于结果和可提取产品的思维方式，错过了人类生活的核心。"}],[{"start":404.04,"text":"要理解游戏，需要区分两件事：游戏目标，以及你玩游戏的目的。目标是你在游戏中追求的东西；目的则是你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我的哲学导师芭芭拉·赫尔曼（Barbara Herman）曾这样解释：当你邀请朋友来家里打牌时，目标是赢，但目的是获得乐趣。你必须努力取胜，才能享受乐趣，但取胜并不是最终目的。"}],[{"start":428.93,"text":"并不是所有人都以这种方式看待游戏。对有些人来说，目标与目的合二为一：他们就是想赢，仅此而已。我们称这类人为成就型玩家。奥运会长跑运动员希望通过跑完马拉松来赢得比赛——而且，他们确实在乎能否获胜。"}],[{"start":448.41,"text":"但对其他人来说，目标与目的并不相同。我们努力取胜，是因为我们对奋斗本身感兴趣，真正看重的正是奋斗的过程。我们不妨称自己为奋斗型玩家。只要努力的过程很精彩，即使尝试后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在日常的现实生活中，我们看重手段，是因为它能达到目的；而在奋斗型游戏中，我们看重目的，则是因为它赋予手段以意义。"}],[{"start":476.84000000000003,"text":"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创造物质吗？还是采取艰难的行动、思考丰富的思想、权衡微妙的抉择？生命的意义在于拥有一堆物质，还是说物质只是支撑我们追求有趣行动的手段？"}],[{"start":492.50000000000006,"text":"我曾花费大量时间，在严肃的研究环境中谈论游戏与玩耍。大多数严肃的成年人——甚至是研究玩耍的人——通常都急于证明，玩耍实际上在暗中对真正的成人事务有用。他们急于证明，玩耍能促进未来的生产力。下棋教会逻辑，踢足球培养团队合作能力，《我的世界》（*Minecraft*）则能造就未来的工程师。或者至少，玩耍是有用的，因为它能让你放松并恢复精力，从而重振活力，回去工作。"}],[{"start":524.4300000000001,"text":"舒兹则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他认为，玩耍本身就是目的，而我们工作是为了生存，从而能够玩耍。"}],[{"start":533.3000000000001,"text":"一个阳光明媚、下着雪的冬日，我沿河漫步，寻找跃出水面的鳟鱼，遇到了一名弓着腰的家伙——也是一名飞蝇钓手，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出来钓鱼，却正对着自己的飞蝇盒怒气冲冲。他低声愤愤自语，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start":550.4000000000001,"text":"“今天真是适合出门的好日子，”我说，“你好吗？”"}],[{"start":555.1300000000001,"text":"“糟透了，”他说道，“我今天只钓到五条鱼。我落后了。我就是没达到应有的水平。”他显得绝望而痛苦。"}],[{"start":565.2000000000002,"text":"人们很容易说他做错了。但游戏太复杂，不能如此简单地看待。即便是“奋斗型玩家”，游戏也不总是带来愉快时光。对于攀岩者、国际象棋棋手，或《黑暗之魂》等超高难度电子游戏的玩家来说，挫败、愤怒和绝望本身就是游戏意义的一部分。一次次失败，精疲力竭、变得烦躁，随后（有时）终于在某个辉煌时刻成功完成目标——这些都是这一剧情弧线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start":595.8300000000002,"text":"刚开始进行飞蝇钓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着迷到这种程度：严冬出门，气温徘徊在冰点附近，穿着靴子踩破积雪表层，沿着覆雪的河岸滑下，套着防水涉水裤和两层保暖内衣钻进河里——这一切，只为试着钓上几条鱼。对我来说，冬季飞蝇钓有一半的意义，就在于贴近苦难。在这样的条件下，要勉强维持一个活着、还能活动的人类状态都很不容易。而且通常能钓到的鱼也寥寥无几。"}],[{"start":627.0700000000002,"text":"但这也让我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通常我会连续几周闷在室内，读书、打扫、批改作业、照料孩子——而冬日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来到河上，明亮得令人心醉。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举动都格外小心，只为在一年中最恶劣的日子里钓鱼——那时能钓到一条鱼都算走运。而即便真的钓到，你也会立刻将它放回水中。"}],[{"start":652.9300000000002,"text":"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喃喃自语的男人并不属于这段戏剧性的人生篇章。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认为自己必须捕到很多鱼；如果完不成指标，就说明出了问题。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从里到外都很痛苦。我猜，他把工作中的思维方式带进了自己那一点真正可以自由玩耍的生活空间。"}],[{"start":675.9300000000002,"text":"“工作”和“玩耍”有什么区别？我们可能会认为，玩耍总是轻松、简单而有趣的——但当你开始思考我们玩耍时投入的强度，这个问题就变得棘手起来。"}],[{"start":687.4600000000002,"text":"我一直在努力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小哲学家那样，找出一个对“玩耍”有用的定义。我从相关文献中找到了一些候选定义，但没有一个能让我完全满意。每个定义似乎都捕捉到了整体的不同部分。"}],[{"start":703.8000000000002,"text":"其中一个定义出自女性主义哲学家玛丽亚·卢戈尼斯（Maria Lugones）。她说，“玩耍”意味着在不同的规则世界之间游移——轻松自如地穿梭于不同文化、职业领域和社会角色之间。她还说，保持玩心意味着愿意尝试遵循这些规则，但不会把规则奉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对卢戈尼斯而言，与玩心相对的，近乎是一种教条主义。"}],[{"start":730.6700000000002,"text":"伯纳德·舒兹给出了另一种定义。他说，游戏是将通常用于实现某种目的的资源，转用于以自身为目的的活动。“工具性资源”是指你通常用来获取有用事物的东西——物质商品、技能、精力等。“以自身为目的的活动”一词源自亚里士多德，指的是因其本身而具有价值的活动。"}],[{"start":753.4600000000002,"text":"你可能会把原本用于捕猎、逃生或赶路的体力拿来奔跑——只是因为奔跑让你感到愉快，便绕着城市跑上一大圈。又或者，你可能会拿捕鱼这样的技能来做——捕鱼原本是为了填饱肚子。突然之间，你把这项技能重新导向另一个目的：单纯因为做这件事本身的快乐而去做。这样一来，你做这件事的方式也会发生些许变化。你不必再选择最高效的路径，因为你的生存和饥饿不再取决于是否成功。你是在玩耍。也许，这种玩耍需要你投入更多——思考、敏感度和复杂的动作——才能达到同样的结果。你尝试，只是为了尝试本身。你调整行动的方式，不是为了提高效率，而是为了获得快乐。"}],[{"start":803.2700000000002,"text":"可以这样改述舒兹的定义：玩耍就是为了娱乐而浪费资源。但关键在于，从根本上说，这并不是浪费。真正被浪费的人生，是像蚂蚁那样辛勤劳作、囤积物资，却从不利用这些物资来支持快乐的游戏。真正浪费人类，则是把人们逼得过度努力工作、生产更多东西，最终让所有人都没有时间游戏。"}],[{"start":828.0300000000002,"text":"让我尝试将这两个定义结合起来。“工作”与“玩耍”的区别，不在于难度、辛苦程度或实用性。你可以把制作陶器、编织围巾或打理花园当作玩耍。工作与玩耍的真正区别，在于你从事某件事的动机，以及你对自己正在做什么、为何要做所拥有的掌控力。"}],[{"start":849.5900000000001,"text":"这是我的建议：“工作”是指从事某些活动，以创造由外部因素设定的结果。工作时，你是在制造这个世界要求你制造的东西。也许你是在搜集食物，因为生物本能告诉你必须进食；也许你是在挣钱，因为这个世界告诉你，需要用钱购买食物、住所和药品；也许你是在生产产品，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提供某种特定的东西——木板，或送人去机场的车程。"}],[{"start":876.8400000000001,"text":"但“玩耍”有所不同。你仍然有目标，也会遇到困难，但你的目标由你自己决定。"}],[{"start":883.7100000000002,"text":"我曾是一名攀岩者，起初接受了攀岩运动既定的目标：攀登难度最高的路线。这一目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发挥了作用。它帮助我在保持平衡时找到敏锐的感知和细致的控制，也让我从动作中获得快乐。但几年后，追求难度不再让我觉得有意义或满足。于是我换了目标：开始追求以最优雅的方式攀登，用最流畅、最简约的一组动作完成攀爬。"}],[{"start":912.9900000000001,"text":"在游戏中，你可以选择目标，因为目标会带来你想要的行动方式和参与程度。如果你不喜欢某个游戏，可以换一个。你可以修改规则，也可以改变目标；还可以把游戏设置得难到自己很可能会输。你可以调整得分，因为得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享受其中的行动。"}],[{"start":935.3000000000001,"text":"C Thi Nguyen是犹他大学的哲学教授。他的新书，《The Score》，由企鹅出版社出版"}],[{"start":943.07,"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杂志》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6328692_441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