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41,"text":"几周前，数十名统计学家在波士顿托马斯•M•梅尼诺(Thomas M Menino)中心一间单调乏味的会议室——CC-210A室——与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任命的监督美国庞大人口普查的官员会面。"}],[{"start":20.3,"text":"通常，这类会议枯燥至极。每十年举行一次的人口普查对美国至关重要：它不仅是美国民主的支柱，引用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的话来说，它还是“联邦统计体系的关键支点”。但负责主持普查的统计人员往往是一群厌恶政治和聚光灯的极客。"}],[{"start":39.019999999999996,"text":"然而，8月2日下午，特朗普团队抛出了一枚政治意味浓厚的重磅炸弹。此时正值今年中期选举前夕，且围绕选区划界以及特朗普坚持声称2020年大选存在舞弊的争论仍在愈演愈烈。"}],[{"start":54.839999999999996,"text":"他们解释说，当美国在2030年举行下一次人口普查时，技术改革将使得发布有关种族和性别的数据变得十分困难。统计学家们感到非常震惊，因为通常是他们——而非政客——负责处理技术改革。"}],[{"start":71.16999999999999,"text":"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首席统计师斯蒂夫•麦克菲利(Steve MacFeely)问道：“你有多担心这可能被视为政治干预？”人口普查局(Census Bureau)的迈克尔•霍斯(Michael Hawes)承认：“[我们的改革]会带来后果。这是无法避免的。”"}],[{"start":86.24999999999999,"text":"这还算是轻描淡写。鉴于华盛顿正充斥着各种一触即发的政治争端，担忧美国统计数据的状况可能显得没那么紧迫。但选民应当予以关注。因为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三个关键问题：是否有人能够准确描绘出当今美国的真实面貌？如果可以，这应该如何影响选举投票流程？在操纵、网络黑客和人工智能盛行的时代，这些数据还能被信任吗？"}],[{"start":115.00999999999999,"text":"这至关重要。美国的开国元勋们在250年前就意识到，如果不进行人口普查，就无法建立公平的投票制度。因此，《宪法》第一条第二款规定，国会应每十年以“法律规定的方式”开展一次人口普查。自1790年以来，人口普查工作人员一直如此，穿越全国统计人口，无论是骑马、步行还是开汽车（在阿拉斯加，甚至是骑雪橇）。"}],[{"start":142.51,"text":"宪法还规定，这些人口普查结果应用于“席位分配”，即根据各州的人口数量，在50个州之间分配美国众议院(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的435个席位。（参议院的席位分配则是永久固定的。）"}],[{"start":156,"text":"这使得它具有高度的政治性。但它在经济上也同样重要：人口普查决定着每年1.5万亿美元的政府援助资金如何分配，对商业活动也至关重要。民权活动家认为，这能确保少数族裔获得公平的席位分配和政治代表权。"}],[{"start":null,"text":"

"}],[{"start":174.54,"text":"如今，一些选民可能会想，为什么不能通过大型科技公司来获取这些数据。毕竟，这些公司已经在追踪我们了。但美国的人口普查是一项“公共产品”：就像天气预报一样，其结果向所有人开放。人口普查局前高官、拥有34年从业经验的老将罗恩•贾尔明(Ron Jarmin)表示：“私有数据无法覆盖每个人或每家企业。例如，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是我们作为一个社会所做的唯一一项尝试触及每一个家庭的工作。”"}],[{"start":207.95999999999998,"text":"特朗普的团队现在想要改变这一点。这意味着，在当今美国，谁应该被“统计”——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意义上的——这一问题即将变得具有加倍的爆炸性。"}],[{"start":220.29,"text":"追踪这些争端非常困难，因为如今华盛顿的官僚们极其害怕遭到政治团体的个人攻击，以至于在任期间很少有人愿意公开表态。例如，认真敬业的人口普查局前首席科学家约翰•阿博德(John Abowd)就在右翼社交媒体上遭到了诋毁。"}],[{"start":238.73999999999998,"text":"不过，有一位近距离目睹了这些博弈并能够进行探讨的人，她是一位名为丹娜•博伊德（danah boyd，她将自己的名字全部用小写字母书写）的数字人类学家。博伊德于21世纪初开启职业生涯，曾服务于包括微软(Microsoft)在内的科技公司，研究青少年如何使用社交媒体；后来她建立了一个研究中心，专门分析虚假信息以及“非自愿独身者”（incels，即非自愿独身的年轻男子）和极端分子如何在网上活动。"}],[{"start":269.18,"text":"随后，在2016年底特朗普首次当选总统前夕，她注意到极右翼活动人士开始讨论如何黑入并操纵2020年人口普查。她感到十分震惊，并向隶属于商务部(Department of Commerce)的人口普查局发出了警报。2019年，阿博德和他的同事邀请她共进午餐，并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她是否愿意加入他们的行列？"}],[{"start":293.76,"text":"博伊德感到很困惑。“我差点就拒绝了，”她告诉我；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她此前一直认为人口普查是个枯燥的研究课题。但她也清楚，正如她在即将出版的《数据是创造出来的，而非发现出来的》(Data Are Made, Not Found)一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既然人口普查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强大数据集之一……对于研究数据的脆弱性和合法性的人来说，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start":320.21,"text":"此外，她说，面对日益严重的政治威胁，这些默默无闻的官僚“需要一个见证人”，来记录他们维护文官制度规范的努力。因此，她抱着与作家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撰写2018年著作《第五风险》(The Fifth Risk)时相同的精神接受了邀请，希望记录下为何行政国家如此重要。“我意识到，人口普查是‘无聊’基础设施的一个绝佳范例……当你开始深入挖掘时，它就会变得极其引人入胜。”"}],[{"start":350.28999999999996,"text":"这并非人口普查第一次引发争议，远非如此。正因为人口普查被用于席位分配，历史上关于如何统计奴隶、非公民和包括学生在内的流动人口一直存在争论，同时也伴随着资金拨款的拉锯战。"}],[{"start":366.01,"text":"“[我们面临挑战的]起点大概可以追溯到克林顿(Clinton)和布什(Bush)执政时期，当时削减经费、冻结招聘和业务外包，”贾尔明说道——与我接触过的所有前任和现任人口普查官员一样，他坚定地保持非党派立场。“两党的政治拉扯让你很难在日常工作中做好本职工作。”"}],[{"start":null,"text":" "}],[{"start":385.82,"text":"在筹备2020年人口普查期间监督该局的人是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他曾是私募股权领袖，后来被特朗普任命为商务部长。罗斯发自内心地喜爱人口普查，因为他在年轻时曾亲自参与过这项工作。“我认为，我为支持人口普查所做的贡献比在我之前的任何一位商务部长都多，”他告诉我。他指出，自己提高了普查工人的薪水，增加了拨款，推行了数字改革，甚至亲自给600位市长打电话，力图将参与率提升到99%以上，即便在亚拉巴马州这样难以触及的地区也是如此。人口普查局的官员告诉我，这让他赢得了内部的尊重。"}],[{"start":null,"text":" "}],[{"start":427.35,"text":"然而，罗斯也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压力：特朗普的一些核心顾问，包括史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和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坚决主张将“非法外国人”（即无证移民）从人口普查中剔除，因为他们指责这些人扭曲了选举制度和国家资金分配。（周二，特朗普在“真相社交”(Truth Social)平台上宣称，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20年“非公民进行了非法投票！”——而且“是我赢得了大选！”）"}],[{"start":455.17,"text":"因此，他们希望在2020年人口普查中增加一个关于公民身份的新问题。考虑到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国已经包含了这一选项，人口普查局开展的其他调查也是如此，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这只是常识，”班农在2020年告诉我。但阿博德表示，许多律师认为利用这项数据进行席位分配将违反宪法——同时他也尽责地强调，最终“要由法院来裁决”。民主党人还担心，公民身份问题可能会吓退一些支持者，使其干脆完全不参与人口普查。"}],[{"start":null,"text":" "}],[{"start":491.82,"text":"2019年6月，最高法院驳回了特朗普团队的努力，因为最高法院认定他们的理由是“虚构捏造的”。（法院并未就该问题本身是否违宪做出裁决。）然而，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削弱了人口普查的准备工作；当新冠疫情爆发时，后勤保障问题和延误变成了噩梦（要从偏远的阿拉斯加因纽特人村庄获取准确结果极其艰难，因为必须在冰层融化前完成）。罗斯说：“我们真的是拼尽全力才完成的。”"}],[{"start":523.1,"text":"最终，普查结果在2021年4月公布，稍微有点延迟，这意味着至关重要的席位分配是在特朗普离任后才完成的。然而，鉴于1月6日国会山骚乱带来的戏剧性事件以及拜登(Biden)新政府的建立，这一情况在当时基本上未引起关注。“我们为再次被忽视而松了一口气，”一位人口普查官员告诉我。“我们曾希望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start":549.6,"text":"事与愿违。当统计学家们本月聚集在波士顿CC-210A会议室讨论2030年人口普查时，气氛已经变得沉重起来。2021年，拜登政府开始推翻前任政府的做法。但这引发了更多的混乱。“进步派的做法有时也会适得其反，”博伊德说。随后，当特朗普在2024年赢得第二个任期时，像米勒这样的MAGA知名人物重新发起了人口普查运动——但这一次他们的组织性要好得多。"}],[{"start":581.24,"text":"他们的目标之一是再次尝试增加公民身份问题：他们在该局任命的官员起草了一份备忘录草案（我看过这份草案），上面写道：“应用本规则将把非法外国人和其他外国公民群体排除在国会席位分配的人口统计之外。”"}],[{"start":597.04,"text":"第二场——不那么显而易见的——争论围绕隐私展开。早在1954年，国会就通过了一项法案，其中包括“第13编”法律，禁止发布任何“能够识别根据本编由任何特定机构或个人所提供数据”的人口普查出版物。"}],[{"start":null,"text":" "}],[{"start":614.43,"text":"过去要维护这种隐私很容易，因为纸质的人口普查问卷都被锁在柜子里，没人能通过分析数据来识别个人身份。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政府增加了更多的隐私保护措施，例如将可能面临个人被重新识别风险的极小区域的微观数据，与附近区域的类似数据进行交换。但如今，黑客极有可能利用强大的计算机——以及人工智能——对不同的数据集进行交叉比对，从而更容易地识别出个人身份。“对全球每一个统计系统而言，重新识别正日益成为一个难题，”经合组织的麦克菲利说。因此，人口普查局面临着相互矛盾的使命：它既想发布详尽的数据，又想防止泄密。"}],[{"start":660.13,"text":"政府应该如何回应？引用太阳微系统公司(Sun Microsystems)时任首席执行官斯科特•麦克尼利(Scott McNealy)将近30年前那句臭名昭著的评论，一些硅谷人士可能会简单地表示，我们今天需要接受我们“反正已经毫无隐私可言”的事实。"}],[{"start":675.99,"text":"但鉴于选民对大型科技公司和政府的不信任，如今没有哪个科技巨头——或政客——敢这么说了。因此在2020年人口普查中，在阿博德的领导下，人口普查局实施了“模糊化”工具，其中包括一种名为“差分隐私”的复杂数学系统，该系统由哈佛大学(Harvard)计算机科学家辛西娅•德沃克(Cynthia Dwork)等人在21世纪初发明。"}],[{"start":699.37,"text":"阿博德因这项改革赢得了多项奖项，大多数统计学家对此表示赞许。“[这]是一种输出噪声注入技术，所有主要的英语国家统计局都已经采用了输出噪声注入技术，”他告诉我。或者正如前人口普查官员辛普森•加芬克尔(Simson Garfinkel)在最近的一本书中所指出的：“政府机构很少能在技术上处于领先地位，但在差分隐私方面，它们可以做到。”"}],[{"start":725.13,"text":"一些社会科学家——包括左翼人士——对“模糊化”感到不安。然而，MAGA团体对此持强烈批评态度。例如，由特朗普的高级顾问兼官员拉塞尔•沃特(Russell Vought)创立的机构“美国更新中心”(The Center for Renewing America)认为，“2020年人口普查是美国现代史上最不准确、最不可靠的一次”——原因正是“模糊化”。“14个州出现了统计学上显著的多计或少计，导致众议院至少有6个席位被非法授予了民主党。”"}],[{"start":null,"text":" "}],[{"start":754.91,"text":"周一，由特朗普任命的人口普查局代理局长乔治•库克(George Cook)发表声明，提议在2030年人口普查中禁止“噪声注入”，仅允许两种“避免披露”方法：“粗化”和“抑制”，即大幅减少数据的明细程度，或者干脆完全不予发布。“这意味着[人口普查]对商业而言将失去大部分价值，”阿博德说。“我认为政客们也不会接受将其用于重新划分选区。”"}],[{"start":781.5699999999999,"text":"近几周来，关于特朗普为何推动这些改革，各种理论纷至沓来。有人将其归咎于总统对技术专业知识和行政国家更广泛的不信任，和/或希望为共和党的利益塑造席位分配过程。"}],[{"start":796.39,"text":"另一些人认为，大型科技公司讨厌“模糊化”的数据，因为这类数据对训练人工智能模型的用处不大——或者共和党人希望由追求利润的私营企业而不是政府来提供数据服务。我还听到过一种更阴暗的说法：如果特朗普团队限制公共数据，就会更容易去界定“真相”。“这是任何专制政府的套路——如果数据少了，你就可以创造你自己的现实，而能够获取数据的人就会变得更加强大，”一位资深学者告诉我。或者，正如博伊德所说：“我不知道[特朗普团队]是否在试图消解数据的合法性，但这就是他们所作所为的后果。”"}],[{"start":836.56,"text":"但特朗普任命的官员否认了这一点。本周三，库克与另一位人口普查局官员迈克尔•拉昌斯基(Michael Lachanski)再次与统计学家会面（这次是通过视频通话），并坚称他们才是试图通过消除可能让数据显得虚假的“噪音”来“重新赢得对人口普查结果的信任”的人。"}],[{"start":855.5699999999999,"text":"一位美洲原住民代表指出，如果这导致小社区的微观数据被大规模“抑制”，将产生破坏性的后果。库克在该局洛杉矶办事处发言时承诺，将通过“倾听之旅”与担心的社区“接触”，以安抚他们。"}],[{"start":870.8,"text":"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虽然许多民主党人认为，美国人需要讨论并衡量种族问题以解决不平等现象，但这并不是如今人口普查局领导层持有的观点。“居住地……[和]效忠对象应该是无肤色偏见的，不应取决于或以任何方式受到任何非实质性个人特征（如种族）的扭曲，”备忘录草案指出。"}],[{"start":893.5,"text":"无论如何，由于对2030年人口普查的改革必须在2027年4月前获得批准，一场激烈的斗争如今已迫在眉睫。这让统计学家们再次被夹在中间。该局的多位高层官员近期已经离职。“职业工作人员与政治任命人员之间的信任度是我见过最低的，”一位前人口普查官员表示。"}],[{"start":916.72,"text":"如果政治争议进一步加剧，还会引发另一个风险：公众可能在2030年干脆回避人口普查。毕竟，“data”（数据）这个词有一个奇特之处，即它的语言词根衍生自拉丁语中的“dare”（意为“给予”）；“data”的意思是“被给予之物”。这绝非偶然：统计数据源于一种社会契约，而不是凭空产生的魔法。如果信任破裂，就很难重建。因此，在当今美国，谁被“统计”至关重要。在中期选举展开之际，不妨思考一下这一点。"}],[{"start":950.7900000000001,"text":"吉莲•邰蒂(Gillian Tett)是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剑桥大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Cambridge)教务长，也是FT播客《金钱的故事》(The Story of Money)的联合主持人"}],[{"start":959.4100000000001,"text":"第一时间获取我们的最新故事 — 在以下平台关注 FT Weekend： Instagram、Bluesky 和 X，并注册订阅以在每周六早晨接收 FT Weekend 时事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7531989_947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