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88,"text":"2022年3月3日凌晨，康涅狄格州韦斯顿的一名律师理查德•康(Richard Conn)接到来自莫斯科的电话。电话警告说，世界正处于核战争爆发的边缘。"}],[{"start":19,"text":"自15年前离开俄罗斯以来，康只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过一次话。但那名男子隔着加密线路大声喊道，如今已是危急关头。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下令全面入侵乌克兰，至今已有一周；俄罗斯总统发动的战争并未按计划推进。"}],[{"start":38.010000000000005,"text":"“这对我们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威胁，”来电者告诉康。“我们知道，美国正试图摧毁我们。”他坚称，普京已准备好在乌克兰使用战术核武器来赢得战争。美国需要认识到这一点。“你们正跌跌撞撞地把局势推向第三次世界大战(World War III)，”他说。"}],[{"start":58,"text":"康知道，这名俄罗斯人同克里姆林宫(Kremlin)高层关系密切；他从未听对方如此激动过。这名商人说，仅仅是和康交谈，就让他冒了很大风险。"}],[{"start":69.66,"text":"康试图让来电者冷静下来。他说，过去几个月里，他一直在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US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负责俄罗斯事务的高级主任埃里克•格林(Eric Green)讨论建立对莫斯科秘密沟通渠道的设想。随后，康和这名商人开始集思广益，想办法接触普京身边能够劝他不要让战争升级的人物。这名俄罗斯人承诺与普京的外交政策顾问尤里•乌沙科夫(Yuri Ushakov)共进午餐。"}],[{"start":97.36,"text":"康挂断电话时，已是凌晨近4点。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平静下来后，他通过Signal给格林发了一条消息。不到一小时，格林就回了电话。格林说，这不是美国第一次听说普京正在考虑发动核打击。康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他说：“我只是觉得自己肩负着巨大的责任，必须尽一切可能去做。”"}],[{"start":125.57,"text":"上世纪70年代末，康还是学生时曾在列宁格勒度过一个夏天，此后便一直对俄罗斯情有独钟。苏联解体后，他举家迁往莫斯科，渴望尽一份力，帮助总统鲍里斯•叶利钦(Boris Yeltsin)引领俄罗斯向民主和资本主义转型。普京首个总统任期期间，随着俄罗斯企业席卷全球市场，康又回到了俄罗斯。他说：“我觉得，当时自己又有机会为俄罗斯的发展发挥作用了。我想，我的一个弱点是喜欢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意义。”"}],[{"start":159.31,"text":"68岁的康精神矍铄，他以自己拥有“多种特质，且配合得相当好”而自豪。2021年，职业外交官格林接手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SC)的俄罗斯事务不久后，康首次提出建立秘密沟通渠道的构想。当时，新任美国总统乔•拜登(Joe Biden)刚刚上任。康解释说，他的想法是让曾在俄罗斯生活的美国侨民协助修复美俄关系。康表示，让美国人与俄罗斯高层人士接触，私下处理敏感议题，美国便能探讨那些在正式外交对话中根本不会浮现的想法。格林鼓励他将这一提议写下来，并提交备忘录。"}],[{"start":199.6,"text":"到2022年4月，俄罗斯和乌克兰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和谈已告破裂。普京事先没有把自己的战争计划告知大多数高级官员，之后仍继续推进攻势，并进一步陷入孤立。康称，格林曾告诉他，美国政府层面乃至幕后都没有与俄罗斯进行实质性对话。格林对此予以否认。这名律师认为自己看到了突破口。他试图弄清楚如何打动普京，以及由谁传递这一信息。"}],[{"start":232.19,"text":"康曾是顶尖律所瑞生(Latham & Watkins)的股权合伙人，一直觉得自己能做的远不止于此。19岁时，他在一艘苏联游轮上工作，克格勃(KGB)告诉他，他有朝一日可能成为美国总统，并试图招募他；康礼貌地拒绝了。多年后，中央情报局(CIA)也向他提出了类似邀请，但他婉拒了。他曾协助为叶利钦政府起草法律改革方案，这项工作令中情局印象深刻。康棋艺不俗，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写过一本书，探讨如何在不受“宗教灌输”的情况下，以符合伦理的方式养育子女。"}],[{"start":268.89,"text":"不过，要把自己的提议传达给普京，康需要找到门路。他原本打算让自己的俄罗斯联系人去联系乌沙科夫，但计划落空了。于是，康联系了美国投资银行家鲍勃•福雷斯曼(Bob Foresman)。福雷斯曼现年58岁，性格热情外向，长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和一头卷曲的黑发；他成长于冷战最紧张的时期。15岁时，他看了一部电视电影《The Day After》，影片描绘了美苏开战后，美国中部地区遭受核浩劫的情景。他说：“我记得看完那部电影后心想，我不知道该从事什么职业，但确保这种事不发生——没有比这更崇高的使命了。”"}],[{"start":310.21,"text":"福雷斯曼似乎不太可能成为康的合作伙伴。20世纪90年代初，他经历了一场自称“重生”的宗教体验。“上帝让我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什么？”他问自己。他相信答案与击败共产主义有关，于是于1991年夏天在莫斯科实习。一次前往基辅的旅行中，他走进一家花店，遇到了未来的妻子。那年晚些时候，苏联解体，福雷斯曼开始寻找新的途径来践行自己的使命。他在世界银行(World Bank)的一个项目中担任顾问，为乌克兰私有化提供建议，随后迁居基辅并结了婚。"}],[{"start":349.63,"text":"2000年代初，福雷斯曼接受了一份工作，负责管理德累斯顿银行(Dresdner Bank)在莫斯科的投资业务。这让他得以窥见美国和俄罗斯如何通过商界私下沟通。2016年，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成为共和党(Republican Party)领跑者后，福雷斯曼婉拒了克里姆林宫的邀请；对方希望特朗普在俄罗斯于圣彼得堡(St Petersburg)举办的旗舰会议上发表演讲。特朗普胜选后，福雷斯曼联系了他的过渡团队，希望参与俄罗斯事务。特朗普政府当时没有聘用他，但他仍在留意可以提供帮助的机会。福雷斯曼说：“我一直对这些事情更感兴趣。投资银行不过是用来糊口的。”"}],[{"start":392.07,"text":"两人此前从未见过面。但2022年9月，康在纽约郊区福雷斯曼家附近的Rye Grill and Bar餐厅吃午饭时，谈起自己联系普京的想法，福雷斯曼几乎从餐桌卡座上跳了起来。康发现，福雷斯曼对充当和平使者一事兴奋得像个孩子，几乎让人插不上话。福雷斯曼说，他也曾向格林提出过类似的建议。他和康一样担心，普京的入侵可能演变为核战争，并蔓延成与美国的热战。那年春天，他已将部分金融资产转为现金，并开始在乌拉圭寻找房产，因为他认为那里不会受到核爆尘埃的影响。"}],[{"start":432.09,"text":"福雷斯曼说，他认识一个人，能够阻止那种情况发生。马蒂亚斯•瓦尔尼希(Matthias Warnig)曾是东德(East German)间谍，后来与福雷斯曼在德累斯顿银行共事。他是少数几位与普京关系密切、能够亲自接触普京的人之一。福雷斯曼用宗教语言谈起自己的维和使命时，虔诚的无神论者康觉得自己的祈祷得到了回应。"}],[{"start":null,"text":"

"}],[{"start":456.78,"text":"2022年10月4日，瓦尔尼希同意在苏黎世当面听康把话说完。会面前，康感到肩负着沉重压力。美国媒体刚刚报道称，白宫担心普京可能在乌克兰动用核武器，并已开始推演可能的应对方案。康在淋浴时唱起REM的《这是我们所知世界的末日（我感觉很好）》，以平复紧张情绪。随后，康下楼来到机场希尔顿(Hilton)酒店的餐厅，瓦尔尼希和福雷斯曼正在一间空无一人的餐厅等他，窗外可望见哈德瓦尔德森林。三人走到里面一张桌子旁。"}],[{"start":493.62,"text":"瓦尔尼希身材魁梧，像橄榄球队的支柱前锋，说话轻声细语，措辞谨慎。他有着大个子特有的威严气场，让人想起《马尔他之鹰》(The Maltese Falcon)中的悉尼•格林斯特里特(Sydney Greenstreet)。他向康讲述了自己为斯塔西(Stasi)效力的经历，以及与普京的关系；他称普京为“我的朋友”。上世纪90年代，两人常常在圣彼得堡与普京的同事一起饮酒，度过漫长的夜晚；这些同事如今已占据莫斯科大多数高层职位。"}],[{"start":524.2,"text":"瓦尔尼希说，普京没有告诉他入侵乌克兰的计划。他的这位朋友对西方过去对其造成的种种羞辱耿耿于怀，认为这些羞辱迫使他采取行动。如今，普京在战场受挫后，吞并了东部的顿巴斯(Donbas)以及乌克兰另外两个部分被占领的地区。普京公开表示，将“动用我们所掌握的一切手段”保护其征服成果。这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核战争威胁。"}],[{"start":552.5300000000001,"text":"刚从莫斯科返回的瓦尔尼希担心战争可能升级。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期间近乎与世隔绝的两年，令这位总统身心俱疲。他要求所有访客，包括自己的办公厅主任，都长时间隔离。遵守要求的人只能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瓦尔尼希说，他会见了普京的几名高级亲信。他们谨慎地试探他的态度，后来才意识到他也有同样的担忧。分别时，其中一人拥抱了他。瓦尔尼希没有隔离，而是在办公厅主任的办公室里通过电话与这位朋友交谈。两人回顾了数十年的友谊。"}],[{"start":593.5000000000001,"text":"尽管这名德国人举止和蔼，康仍注意到瓦尔尼希显然对当前局势深感忧虑。瓦尔尼希对普京生活状况的描述让康想起希特勒的地堡；康担心普京把核战争视为一种自杀方式。康解释了自己与格林的关系，反复强调自己并不为美国政府工作，并概述了可能向普京提出的方案。瓦尔尼希对他们说：“我们必须这么做。没有别人在采取行动，也没有任何沟通。我们必须想出一个解决方案。”"}],[{"start":626.8500000000001,"text":"三人立即开始商讨如何搭建一条沟通渠道。瓦尔尼希说，他可以坦诚地与那位朋友交谈、向他提出质疑，并准确传达信息。瓦尔尼希去洗手间时，康和福雷斯曼交换了一个眼神。福雷斯曼心想：“糟了，这太危险了。”"}],[{"start":646.8300000000002,"text":"2001年福雷斯曼加入德累斯顿银行时，上司提醒他，银行俄罗斯商业银行业务的负责人与新任总统关系密切。察觉到双方可能发生冲突，福雷斯曼主动联系了这位新同事。那年1月的一个清晨，在莫斯科大剧院(Bolshoi Theatre)对面的莫斯科大都会酒店餐厅里，马蒂亚斯•瓦尔尼希现身。"}],[{"start":669.5100000000001,"text":"瓦尔尼希和福雷斯曼很快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在一位同事的生日聚会上，福雷斯曼把瓦尔尼希拉到一旁，提议在普京与即将上任的美国总统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之间建立一条私人沟通渠道。这名美国人担心，克里姆林宫里叶利钦时代留下的人可能会为维护自身利益，把持普京获取信息的渠道。"}],[{"start":693.6100000000001,"text":"几天后，瓦尔尼希突然走进福雷斯曼的办公室，说：“我准备好了。”福雷斯曼帮他安排与三位美国前参议员会面。三人飞往莫斯科，称赞普京的改革努力，随后又把这位德国人的建议转达给布什。福雷斯曼认为，瓦尔尼希的见解对布什在当年夏天首次与普京会面时建立融洽关系至关重要。福雷斯曼说：“我只是觉得，上帝把我安排到了这种境地，就像《阿甘正传》(Forrest Gump)里的阿甘一样。”"}],[{"start":725.9200000000001,"text":"两人拓展德累斯顿银行在俄罗斯的业务时，外界逐渐发现，关于瓦尔尼希人脉关系的说法此前被严重低估。2005年，《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刊文称，瓦尔尼希曾是东德(East Germany)情报机构斯塔西的少校，并在普京于20世纪80年代在德累斯顿工作期间与他结为朋友。瓦尔尼希在斯塔西的前上司弗兰克•魏格尔特(Frank Weigelt)对该报说：“瓦尔尼希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以私人友谊而非意识形态作为合作的动力。”"}],[{"start":756.85,"text":"瓦尔尼希声称，他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才与普京见过面；当时两人都已离开情报界，普京则在圣彼得堡市长办公室工作。然而，到1993年，两人的关系已十分密切：普京的妻子柳德米拉在一场车祸中身受重伤后，普京将两个年长的女儿送到德国，交由瓦尔尼希照料。"}],[{"start":778.1800000000001,"text":"有关瓦尔尼希曾在斯塔西任职的披露，并未阻止他在俄罗斯商界步步高升。当时，俄罗斯商界日益由克格勃前特工和普京的亲信主导。瓦尔尼希加入了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等国有企业以及俄罗斯银行(Bank Rossiya)的董事会。美国财政部后来称俄罗斯银行是“高级官员的私人银行”。这些披露也没有阻碍福雷斯曼的发展。2000年代中期他离开德累斯顿银行后，事业仍不断攀升。福雷斯曼在解读一条冷战格言时说：“耶稣(Jesus)说：‘要像鸽子一样纯真，像蛇一样机敏。’或者说，信任，但要核实。”"}],[{"start":820.6700000000001,"text":"在银行里，福雷斯曼原本应该是瓦尔尼希的上司。几周后，他请求德累斯顿银行改为让自己向瓦尔尼希汇报。他认为这位德国人给了他许多宝贵建议。有一次，瓦尔尼希问福雷斯曼，他妻子是否见过他的新秘书——一名“风情万种、颇有魅力的女性”。福雷斯曼回答说没有，瓦尔尼希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鲍勃。”福雷斯曼说：“他是在替我和我的婚姻着想，只是不希望我在那种情况下陷入尴尬。”那名秘书随后被解雇。"}],[{"start":858.22,"text":"瓦尔尼希逐渐承担起更多职责，成为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桥梁。他负责北溪(Nord Stream)项目，该项目旨在修建绕过乌克兰、通往德国的天然气管道。他也成了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上的常客，并以魅力赢得西方官员的好感。曾任美国国家安全官员、负责俄罗斯事务，并曾与福雷斯曼一同在哈佛(Harvard)求学的菲奥娜•希尔(Fiona Hill)说：“他是个高大、温暖、毛茸茸的大熊。”她说：“他的影响力部分来自他看起来十分和善。”希尔表示，瓦尔尼希会刻意强化这种形象：“这套做法是为了让人误以为双方的情谊不附带任何条件，从而放松警惕；有人不把他当回事时，这反而对他有利。但他绝不是在开玩笑。”"}],[{"start":905,"text":"美国官员认为，瓦尔尼希是直接联系普京的一条渠道。曾在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任内担任美国驻俄罗斯大使的迈克尔•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说：“我记得我们曾讨论过，哪些与我们保持定期联系的人也经常与普京接触，结果名单很短。名单上有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时任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的）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和史蒂文•西格尔(Steven Seagal)。马蒂亚斯会排在名单首位。”"}],[{"start":932.71,"text":"苏黎世会面结束后的几天里，俄罗斯可能使用核武器引发的恐慌愈发强烈。拜登在一场筹款活动上表示，普京“不是在开玩笑”，并警告说：“自肯尼迪和古巴导弹危机以来，我们从未面临过末日浩劫的威胁。”"}],[{"start":949.46,"text":"康给格林写信，详细概述了与瓦尔尼希会面的情况。随后，格林通过Signal给康打电话。“我有几条来自白宫的消息，要你转告马蒂亚斯，再由他转达给普京。”格林说。康当时正在摩尔多瓦出差。他从一场晚宴上借故走到室外，却没有东西可以记下格林转达的消息，于是便把这些消息记在了脑子里。"}],[{"start":976.1,"text":"康大为震惊。他说：“事情这么快就发展到了相当具体的程度。”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飞往黑森林(Black Forest)附近、瓦尔尼希住所旁的图尼贝格高尔夫俱乐部与瓦尔尼希会面。两人吃煎蛋卷时，康说：“正如我告诉过你的，我不代表美国发言。但这一次，我确实代表美国发言。我有几句特别的话要转达给你，这些话来自白宫，白宫希望由你转告你的朋友。”"}],[{"start":1007.12,"text":"康宣读了这些信息：“美国并不寻求政权更迭，也无意摧毁俄罗斯。俄罗斯不存在生存威胁。我们支持国际秩序和联合国，追求和平。”"}],[{"start":1020.19,"text":"瓦尔尼希和康讨论了该如何向普京传达这一信息。这名德国人说，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这位朋友说任何话，但如果瓦尔尼希没有获准处理这一问题，普京就会置之不理。瓦尔尼希认为，这场战争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他此前已经告诉普京，俄罗斯发动的入侵不会有赢家。但普京生活在信息茧房中，从战场上接收到的都是经过筛选的好消息。康离开时，两人拥抱道别。康说：“我们离脱离险境还差得远。”"}],[{"start":1054.8600000000001,"text":"10月11日，七国集团(G7)领导人警告普京，如果俄罗斯使用核武器，将面临“严重后果”。但外界对俄罗斯可能动用核武器的担忧仍在加剧。乌克兰迫使俄罗斯军队在赫尔松和扎波罗什节节败退，令其颜面尽失；这两个地区是普京刚刚声称并入俄罗斯的另外两块领土。俄罗斯国防部长突然致电美国、英国和法国的对口官员，声称乌克兰正准备使用“脏弹”。这些说法反而加剧了外界的担忧：普京本人可能即将按下核按钮。"}],[{"start":1090.6200000000001,"text":"瓦尔尼希从俄罗斯回来后，邀请康和福雷斯曼于10月26日在法兰克福机场与他会面。两名美国人迟到了，差点没赶上瓦尔尼希——他随后将与家人乘船前往非洲沿岸度假。两人及时赶到了机场，但康告诉福雷斯曼，他需要单独和瓦尔尼希谈几分钟。福雷斯曼去拿了些饮料，随后坐到另一张桌旁，与瓦尔尼希的妻子埃琳娜(Elena)聊天。"}],[{"start":1118.3100000000002,"text":"瓦尔尼希告诉康，他前一天晚上独自与朋友待在一起。他从笔记本上念出普京的回应：“我别无选择，只能开展军事行动。”但瓦尔尼希接着念道：“我非常愿意谈判。我想讨论解决方案。我希望乌克兰实现和平。”4月破裂的伊斯坦布尔谈判，可能成为新一轮谈判的起点。"}],[{"start":1142.38,"text":"瓦尔尼希宣读道：“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我希望解决方案能维持一百年。如果别无选择，我会继续走下去，即使知道这会很痛苦。但我不能回头，而且已准备好战斗。”普京希望美国启动高层谈判：由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致电俄罗斯同行乌沙科夫。"}],[{"start":1165.7600000000002,"text":"福雷斯曼又拿了一杯酒过来，递给瓦尔尼希。“你知道，我大老远赶来，可不是为了只给马蒂亚斯端酒。”他说。他们邀请福雷斯曼加入。康问瓦尔尼希：“你觉得核威胁仍然存在吗？”他注意到，瓦尔尼希似乎比之前几次会面时放松了些。瓦尔尼希说：“我们没事。”"}],[{"start":1189.3100000000002,"text":"康暗自惊叹，威胁竟似乎这么快就消散了。后来，他从机场开车回家时，车载收音机里响起了芝加哥乐队演奏的轻摇滚版《Let It Snow》。听着铜管乐声奏出前奏，康觉得自己仿佛飞了起来。“我这辈子从未这么开心过，”他说。核危机结束了。福雷斯曼实现了自己当年还是青少年、看过《The Day After》后首次感受到的使命召唤。他对康说：“可惜你不信上帝，因为是上帝选中了你，并让你成长起来，肩负这一使命。”"}],[{"start":1225.13,"text":"第二天，在一场外交政策会议上，有人问普京是否可能爆发核战争。这一次，他的回应明显更为缓和。普京声称，俄罗斯从未考虑过使用核武器，并表示：“我们不需要这么做。这对我们而言，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毫无意义。”随后几周，《华尔街日报》报道称，作为美国政府避免核战争努力的一部分，沙利文一直在私下与乌沙科夫及另一名俄罗斯高官进行沟通。"}],[{"start":1255.5800000000002,"text":"康和福雷斯曼认为，《华尔街日报》的这篇报道表明，瓦尔尼希的信息达到了预期效果。"}],[{"start":1262.4600000000003,"text":"康在一条Signal消息中写道：“看来局势正在缓和。我们的努力很可能发挥了作用。”"}],[{"start":1270.3200000000002,"text":"福雷斯曼回答说：“呃，我认为他们实际上首先指的是我们的努力，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提及任何细节或姓名。”"}],[{"start":1278.44,"text":"康写道：“同意。我刚才只是难得地谦虚了一下。”"}],[{"start":1283.45,"text":"福雷斯曼回答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start":1287.05,"text":"康提出了下一步行动建议：“总算通过了，呼！我们要不要尽快聊聊或见面，继续努力拯救世界？”"}],[{"start":null,"text":" "}],[{"start":1295.8,"text":"回到美国后，康和福雷斯曼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一家临水酒店德拉马尔会面庆祝。两人一边喝啤酒（不喝酒的康只喝姜汁啤酒），一边集思广益，探讨他们后来称为“平台”的频道如何帮助找到结束俄罗斯入侵的办法。康向精神科医生请教，以更好地了解普京的“地堡心态”；福雷斯曼则研究了自己在哈佛读书期间收集的一批乌克兰古地图。"}],[{"start":1323.23,"text":"两人几乎每天都会交谈。福雷斯曼会告诉康，他在为康祈祷。通过福雷斯曼讲述的故事，康逐渐更了解瓦尔尼希，也因此更了解普京。福雷斯曼称自己是“马蒂亚斯耳语者”。在康看来，瓦尔尼希就像福雷斯曼最喜欢的叔叔。康说：“他们显然是很投缘的酒友，而且相识已久。你看得出他们彼此非常信任。”"}],[{"start":1351.76,"text":"要敲定和平协议，就需要建立一条与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沟通的渠道。福雷斯曼说：“我们想找一位乌克兰版的马蒂亚斯——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的话。”他联系了一位美国朋友迈克尔•卡尔维(Michael Calvey)。卡尔维曾是俄罗斯最大的私募股权投资者，因被控欺诈而遭逮捕，罪名之荒诞堪比卡夫卡小说，这让他看到了俄罗斯阴暗的一面。三年前，说服普京将他从狱中释放的人中就有瓦尔尼希。亲乌克兰的卡尔维知道谁是合适人选：乌克兰电影制片人亚历山大•罗德扬斯基(Alexander Rodnyansky)，他曾协助筹备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和谈。罗德扬斯基立即答应。但这个扩充后的团队很快就会发现，结束这场战争究竟有多难。"}],[{"start":1401.49,"text":"瓦尔尼希似乎一心想帮普京摆脱困境。但在入侵发生前一天，美国因他在北溪项目中的角色对其实施制裁，给他在德国的个人生活造成了重大困难。德国商业银行(Commerzbank)关闭了他的账户。他的税务顾问不再为他提供服务。高尔夫俱乐部也取消了他的会员资格。"}],[{"start":1424.2,"text":"瓦尔尼希和普京再次会面。这一次，两人坐在克里姆林宫一张长20英尺的桌子两端。按照普京的提议，他们不断拉近距离，直到几乎正面相对。普京同情瓦尔尼希在制裁下的处境，并邀请这名德国人把家人迁到俄罗斯。瓦尔尼希婉拒了。他说，普京曾经善于亲自与人打交道，这一特点一度是他的优势；但孤立状态夺走了这一优势。普京曾对他说：“权力是一种毒品。”瓦尔尼希告诉普京，双方在战场上、经济上以及人员伤亡方面都在付出代价。"}],[{"start":1464.47,"text":"1月初，这群人飞往大加那利岛。瓦尔尼希在当地拥有一套公寓，他们此行是为了商讨和平提案的大致框架，以便提交给普京和泽连斯基。瓦尔尼希雇了一名船长，驾驶他的船带他们出海。这是一艘38英尺长的普通巡航艇，他与一位朋友共同拥有。“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游艇，”罗德扬斯基惊讶地对福雷斯曼说。"}],[{"start":1491.17,"text":"这群人开始拟定和平方案。俄罗斯将撤出普京刚刚吞并的多个地区中的大部分，边界则划在战前俄罗斯在克里米亚和顿巴斯部分地区控制的领土范围内。乌克兰将承认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控制，并允许俄罗斯自由通行一条通往该半岛的“陆桥”。为确保停火得以维持，乌克兰将获得北约国家的保护；俄罗斯则将开始与美国讨论一项单独的安全保障协议。康称这简直是“反向版《奇爱博士》”。休息期间，瓦尔尼希坚持要大家去游泳。所有参与者都换上泳衣，跳进了海里。"}],[{"start":1532.8100000000002,"text":"瓦尔尼希和罗德扬斯基同意将一份文件草案带到莫斯科和基辅，征求两国领导人的意见。2023年2月1日，两人再次会面时，瓦尔尼希告诉与会者，普京已逐行审阅这份文件，在一些段落上画圈并写下批注。瓦尔尼希说，普京同意他们提出的前线方案。普京表示，他不能允许乌克兰加入北约，但对乌克兰加入欧盟持开放态度，也愿意考虑类似伊斯坦布尔会谈中讨论过的另一种安全安排。普京对瓦尔尼希说：“如果我们能就边界和北约问题达成一致，就可以讨论其他所有问题。”"}],[{"start":1571.92,"text":"但乌克兰在战场上的成功改变了局势。罗德扬斯基几乎没能让泽连斯基和总统办公室主任安德里•叶尔马克(Andriy Yermak)看一眼他手机里的文件。两人告诉他，他们不会在乌克兰边界问题上向普京作出任何让步，并认为无需放弃领土，就能争取到该组织计划中的大部分其他内容。罗德扬斯基认为，美国需要向乌克兰施压，促其接受协议。他说，两人行事的样子仿佛俄罗斯军队会像《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结尾时的索伦(Sauron)大军一样突然瓦解。乌克兰方面的人笑着表示认同。乌克兰总统办公室和叶尔马克未回应置评请求。"}],[{"start":1614.7,"text":"康和福雷斯曼原本希望能在战争爆发一周年、即2月24日前达成停战协议。但和平前景却在他们眼前破灭。2月18日，两名美国人在苏黎世一家酒店的餐厅再次与瓦尔尼希会面——他们第一次碰面就是在这里。这一次，传来的消息截然不同。普京已向外交政策顾问乌沙科夫及另外三名高级官员透露了这条沟通渠道的存在，并与他们详细讨论了该小组提出的和平方案。普京曾指示乌沙科夫，下次与沙利文通话时，确认美国人的授权。据普京称，沙利文告诉乌沙科夫，美国政府并未批准设立这条沟通渠道，并认为现有的官方沟通渠道已经足够。"}],[{"start":1662.4,"text":"福雷斯曼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需要来一袋尼古丁袋。“理查德，”他心想，“你得好好解释解释！”康一直难以界定自己与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关系，但他认为，这条沟通渠道在缓和核问题上已证明了价值。他联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请沙利文向克里姆林宫传达正确的信息。但在瓦尔尼希下次与普京会面、向他通报情况时，普京打断了他。普京说，沙利文又和乌沙科夫谈过，并明确表示美国认为没有必要保留他们的沟通渠道。瓦尔尼希向众人讲述此事时得知，乌克兰已将他列入制裁名单，这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随后，乌沙科夫讽刺地向他道贺，称乌克兰因他为和平所作的努力而给了他这份“奖励”。"}],[{"start":1714.52,"text":"没有普京要求的美国官方支持，这一渠道的势头逐渐减弱。当年晚些时候，在美国支持下发动的乌克兰反攻未能收复大片领土。普京对乌克兰提出的要求不断增加。本月，唐纳德•特朗普向乌克兰施压，要求其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的无人机行动；与此同时，他与克里姆林宫达成柴油交易，并放宽制裁。"}],[{"start":1740.65,"text":"我询问了参与该平台事务的人，他们认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们的回忆各不相同，也并非总能得出明确结论。一名前美国高级官员说：“我们都只是摸到了大象的一部分。”该平台的参与者认为，美国和乌克兰错失了一个潜在机会：本可以争取到远比普京如今愿意接受的条件优厚的和平协议。"}],[{"start":1764.74,"text":"康不想给人留下他对成功充满信心的印象，但他认为，美国和乌克兰本可以做得更多，去试探普京是否愿意接受可接受的妥协。康说：“现在不妨处理棋盘上的局面，想出一种办法，让各方都能接受一场友好和棋。”"}],[{"start":1781.84,"text":"普京和乌沙科夫都告诉瓦尔尼希，沙利文认为没有必要设立这条沟通渠道。但美国前官员告诉我，在这条渠道运作期间，乌沙科夫从未提起过瓦尔尼希的渠道，也没有提起过其他渠道。这意味着，在某种克里姆林宫内部争权夺势中，断送瓦尔尼希努力的可能是乌沙科夫，而非沙利文。普京的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未回应置评请求。乌沙科夫也未回应置评请求。"}],[{"start":1813.24,"text":"这些美国前官员对康的努力有多大用处、他实际获得了白宫多大支持，也看法不一。他们说，在他们看来，这个平台不过是有关普京真实意图的海量模糊、混乱且往往相互矛盾的信息中的一条。格林把美国情报与政策体系比作“一台巨大的吸尘器”，试图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start":1836.29,"text":"我向他们提出，普京可能会把格林传达给康的信息视为美国希望对话的信号。但他们说，瓦尔尼希只是为缓和核问题而动用的众多渠道之一。拜登曾致信普京。中国和印度政府警告俄罗斯不要使用核武器。"}],[{"start":1855.24,"text":"格林否认曾告诉康，在此期间美国和俄罗斯并未进行认真的谈判。格林说：“有人认为我们和俄罗斯人完全没有沟通，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如果普京真的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他的人完全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把消息传达给我们。假如你是普京，而且真的想达成一项协议，却通过一名东德(GDR)前间谍去找一名纽约律师，这看起来实在是本末倒置。”"}],[{"start":1883.02,"text":"今年6月，我去了施陶芬。这座田园诗般的小镇有8000名居民，坐落在一座大山脚下，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城堡废墟。施陶芬最为人熟知的是曾是中世纪德国炼金术士的居所；这位炼金术士后来成为浮士德博士的原型。浮士德是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为了获得知识、权力和世俗享乐而把灵魂卖给魔鬼。"}],[{"start":1909.5,"text":"恰好下午一点，马蒂亚斯•瓦尔尼希从一条小街上现身，和我一起在一家小酒店餐厅的露台上吃午饭。俄乌战争已拖入第五个年头。普京去年与唐纳德•特朗普在阿拉斯加举行的峰会未能带来和平。"}],[{"start":1926.5,"text":"瓦尔尼希穿着一件格纹夹克，衣着得体，用低沉的男中音轻声分享了自己的想法。谈话进行到一半时，他注意到我放在他面前、作为备用录音设备的第二部手机；我向他保证，那并不是某个恶意窃听者悄悄放在那里的。"}],[{"start":1943.68,"text":"我曾交谈过的美国前高级官员认为，普京决心彻底赢得这场战争，并无意认真寻求和平。瓦尔尼希则认为，普京一直愿意接受合理的解决方案。瓦尔尼希说：“他在［伊斯坦布尔］同意了，在理查德计划中同意了，也在阿拉斯加同意了美国人的提议。”他还说：“我感觉我的朋友对此非常认真，因为我随后马上就获得了会面机会和接触渠道。”"}],[{"start":1970.8700000000001,"text":"瓦尔尼希在双方首次会面时所描述的升级风险，让康和福雷斯曼觉得再真实不过；前政府官员也告诉我，美国情报界曾将核武器被使用的可能性估为五五开。但瓦尔尼希坚称，他从未告诉美国人自己担心局势会升级为核战争，也从未说过动用核武器的人会是普京。他说：“我从未、绝对从未看出他有这种想法。我不相信今天还有人能作出这样的决定。”随着普京摧毁乌克兰的决心日益坚定，一些前政府官员开始怀疑，核威胁是否只是虚张声势，意在阻止美国加大军事支持。一位前官员说：“究竟是谁在威慑谁？”"}],[{"start":2013.48,"text":"战争爆发之初，瓦尔尼希发现，重新联系这位朋友让他在情感上很难接受。瓦尔尼希说：“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做好心理准备再次见他。我们相识已逾35年。”随后，尽管我表示反对，瓦尔尼希还是用一张崭新的100欧元纸币付了午餐钱，接着沿着原路折回那条小街，消失在街巷深处。"}],[{"start":2037.35,"text":"马克斯•塞登(Max Seddon)是英国《金融时报》莫斯科分社社长，常驻柏林"}],[{"start":2042.9199999999998,"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827151_518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