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92,"text":"十年前，吉安妮娜•洛根(Gianina Logan)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孩子。她对未来的种种担忧萦绕心头，于是上谷歌(Google)查找信息。最终，她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一个社群，里面的人似乎能回答那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母亲曾安慰她说，只要孩子是自己的，就会爱上他们——这是真的吗？"}],[{"start":28.43,"text":"这个群组给出的回答或许是肯定的。但这可能还不够。成员们写下了怨愤、疲惫、经济压力、身份认同的丧失，以及无数其他困扰。一些人懊悔自己因意外怀孕或宗教压力而成为父母。这些内容引起了洛根的共鸣；她感受到了从众压力，也承受着母亲和伴侣的基督教信仰带来的重压。这些帖子通常匿名发布，内容坦率得令人震惊。但不知为何，洛根觉得这让人安心。多年后的一个春日星期六，她在美国接受电话采访时说：“这是知识，是智慧，是能够从别人的错误中学习。”"}],[{"start":69.71000000000001,"text":"“后悔生孩子”小组证实，洛根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生孩子可能毁掉她的人生。她已经作出了选择。她说：“我喜欢孩子，也很庆幸自己没有孩子。”"}],[{"start":82.33000000000001,"text":"如今，洛根是一名实验室分析师，同时管理着同一个Facebook群组。该群组已有逾11.5万名成员。她的工作包括管理群组讨论：家长们在这里分享并剖析极为私人的经历，讨论氛围既充满支持，有时也颇为激烈。洛根自称是这个页面的“匿名员工”。她说，这个页面“自成一体，有自己的生命”。她形容群组“混乱，基本无人管理”。她偶尔发表自己的看法时，成员会给她点踩或嘲笑她。她说：“我只是编辑、管理员，也是肩负这份重大责任、获得这一难得机会的人。”"}],[{"start":123.61000000000001,"text":"有些人在论坛上情绪激动地发帖，有些人则经过深思熟虑。一名女性写道：“我每天都会发现自己希望当初没有孩子，我恨这样的生活。至少现在他们切除了我的子宫，因为现在他们终于相信我不想要孩子了。要是我提出要求时他们就这么做，我就不会陷入这种糟糕的生活。”另一名女性讲述了自己为三个已成年的孩子感到自豪。她写道：“我的遗憾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毫无关系。我遗憾的是，抚养他们耗费了我的人生。我整个成年时期都在照顾别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是一个有自己梦想的人，而首先、其次、再次都只是某人的母亲……即使他们成年后，仍然需要我的帮助。”"}],[{"start":171.55,"text":"另一位写道：“为人父母七年后，我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我其实从未真正想要孩子，更不想和我的配偶生孩子。但我母亲非常想要一个孙辈，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如今她已经去世，我却只能过着一种自己从未想要的人生。”"}],[{"start":null,"text":"

"}],[{"start":190.5,"text":"正如这些信息所显示的，这个群体正在应对一种关乎生存、却又难以启齿的压力。洛根说：“只有匿名时，人们才会告诉你这些。这是个秘密。你不能把全部情况告诉工作中的人，甚至不能告诉家人。”她认为，这个群体为成员提供了一个空间，让他们可以坦诚谈论悔恨或怨愤。她说，这是一种“许多人都在承受的神圣悲痛；它让我意识到，人们比我们所允许自己看到的要深刻得多，内心也有更多复杂的事情”。"}],[{"start":223.82999999999998,"text":"44岁的洛根是四个孩子中的一个。她说，她的两个兄弟姐妹已经去世，仍在世的兄弟生活不稳定。谈到父母，她说：“我大概是他们唯一一个还算争气的孩子，可他们在我身上也没少操心。”她说，母亲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她是个圣人，我妈妈特别温柔；她看起来很快乐，也常常面带笑容。”"}],[{"start":248.57999999999998,"text":"不过，她母亲不满女儿业余管理这个社群。只要洛根提起自己的网络社群，母亲就会勉强一笑，转移话题。“我觉得她根本不愿去想这件事。我想她觉得这很糟糕……对所有涉事者来说都很悲哀。她把这件事拒之脑后。”许多朋友和同事也有类似反应。这对她有什么影响？她说：“这让我谁也不跟人谈这件事。”"}],[{"start":276.11,"text":"14年前，我推着婴儿车沿着阳光明媚的伦敦南岸(South Bank)散步，遇到了一位同为新手妈妈的女性。我们互相倾诉日常生活的压力、喂养孩子时遇到的困难，以及时不时袭来的孤独感。把这些烦恼一吐为快，令人感到释然。或许是共同的脆弱让她鼓起勇气，她问我：“如果你知道，换一对全新但非常出色的父母，你的儿子就一定能拥有更好的机会，你会把他让给他们吗？不，”我惊愕地回答。“你会吗？”沉默令人不安。"}],[{"start":310.48,"text":"我本不该感到震惊。在成为母亲之前，面对这样一项重大且终身相伴的承诺，我曾抽象地思量过是否会后悔。三十多岁后期，我担心自己可能无法生育时，这种想法成了自我安慰。后来，身为母亲的我也有过茫然无措、疲惫不堪的时刻。让我不堪重负的不只是责任，也不只是要在家庭生活和工作期限之间周旋，还有爱。如此强烈的情感体验令人不知所措，尽管在那些更大胆的幻想里，我希望自己生过五个孩子。"}],[{"start":345.1,"text":"我从未感到后悔。但无论我遇到的另一位新手妈妈是否也有这种感受，后悔都是一种正常的人类情绪。齐克果(Kierkegaard)说：“我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可能的情况只有两种——你可以做这件事，也可以做那件事。我的真心话和善意建议是：做也好，不做也罢——你都会后悔。”"}],[{"start":367.91,"text":"遗憾当初没有约某人出去，或选错了职业，是一回事。你可以重新接受培训，成为一直想做的律师或艺术家，甚至重新联系那个曾与你擦肩而过的人。但生孩子是不可逆的，这也使为人父母有别于其他选择。"}],[{"start":385.43,"text":"Mumsnet、Reddit、TikTok，以及洛根负责管理的那个团体，为父母提供了网络上的一方空间，让他们可以匿名谈论自己对育儿生活的矛盾心情、愧疚感，以及更阴暗的情绪。在社交媒体的助力下，一批专门研究父母后悔生育问题的研究成果逐渐涌现。近期一篇论文将这种情绪定义为：“一种负面感受，源于将自己实际的育儿生活与想象中若当初选择不生孩子便会过上的更好生活相比较。”研究人员指出，短期后悔与长期后悔有所不同：前者由眼前的问题触发，例如孩子难以管教或突然感到自我身份丧失；后者则涉及对无子女生活可能面貌的“理想化”。"}],[{"start":429.57,"text":"论文发现，与其他可能具有适应性、能为改变方向提供契机的后悔不同，后悔为人父母属于“非适应性”后悔，因为改变的机会很少，而这往往会损害身心健康。波兰SWPS大学（华沙社会科学与人文大学）的心理学家、论文合著者之一康拉德•皮奥特罗夫斯基(Konrad Piotrowski)说，八年前，他在研究向成年期过渡所面临的挑战时，开始对父母后悔生育这一现象产生兴趣。他认为，为人父母是人生中最重大的挑战之一，于是设计了一份问卷，了解母亲和父亲对此有何感受。"}],[{"start":465.46,"text":"同事曾提醒皮奥特罗夫斯基，父母不愿谈论如此敏感的话题。但他说，事实恰恰相反：许多人愿意分享自己的经历。这让他意识到，必须区分后悔与一时的消极想法或疲惫。“有些父母并未精疲力竭或患上抑郁症，却意识到自己并不认同为人父母这一角色。”他发现，有些因素会使人更容易产生后悔，例如经历离婚或童年创伤。完美主义者也常常感到后悔。"}],[{"start":496.41999999999996,"text":"皮奥特罗夫斯基估计，有5%至15%的父母有这种感受，但他不清楚后悔是会持续一生，还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退。他说：“感受会发生变化，所以我不会告诉父母，他们会永远有这种感觉。孩子还小的那几年尤其辛苦，但没有充分证据表明，父母在这段时期最容易后悔为人父母。”"}],[{"start":518.9499999999999,"text":"以色列社会学家奥娜•多纳特(Orna Donath)在其2017年出版的《后悔为人母》(Regretting Motherhood)一书中，采访了23名后悔成为母亲的女性。对这些女性来说，这种感受都不同于希望自己的孩子从未存在；但当被问及是否愿意再做一次时，她们的回答都是“不”。多纳特希望凸显这种后悔，促使女性更认真地思考是否要成为母亲，而不是浑浑噩噩地走上这条路。她讲述了其中一个案例：四个孩子的母亲桑妮(Sunny)告诉她：“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到了某个时候，就该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了。我也想和大家一样。”"}],[{"start":556.8199999999999,"text":"多纳特在书中指出，一种更广泛的文化将母职理想化。她认为，不应把母亲的悔意仅仅视为个人问题，因为这种看法意味着答案是“这些母亲应该再努力一些”，也忽视了女性可能感受到成为母亲的压力。对多纳特而言，若不把悔意视为决定可能带来的正常后果，就等于忽视女性的自主性，以及她们评估“这一切是否值得”的能力。"}],[{"start":582.5899999999999,"text":"皮奥特罗夫斯基认为，避孕使为人父母成为一种个人选择，也让它变成了一个“需要分析的决定”。他说，我们自然会评估这是不是一个好决定。和多纳特一样，他特别指出，父母可以深爱子女，同时又后悔当初选择为人父母。"}],[{"start":600.3799999999999,"text":"洛根所在群组的成员以女性为主，但论坛上母亲更多，并不一定意味着女性更常后悔生育，皮奥特罗夫斯基说。“在我于波兰开展的研究中，女性和男性的比例相近。”"}],[{"start":null,"text":" "}],[{"start":613.7399999999999,"text":"小说家蕾切尔•卡斯克(Rachel Cusk)在她2001年出版的《一生的工作：成为母亲》(A Life's Work: On Becoming a Mother)一书中写道：“我常常想，如果人们知道生孩子究竟是什么滋味，就不会生孩子了。我也想知道，作为一个性别群体，我们的表达能力是否受到某种达尔文式的抑制，以至于无法道出这一主题的真相。”"}],[{"start":633.3399999999999,"text":"多年后，卡斯克谈到自己因写这本书而遭受的敌意：“这种指责没完没了，来来回回：有人指责我仇视孩子、患有产后抑郁症、贪得无厌、不负责任、故作高深、自私自利、散布末日论调，而最常见的指责是说我太过理性。有篇奇怪的文章质疑我的句子太长：我一个当母亲的人，怎么能写出这么长、这么复杂的句子？我为什么不忙一点、累一点？另一位书评人——还是个作家！——命令读者别让这本书落到孕妇手里。”"}],[{"start":666.3899999999999,"text":"卡斯克的书引发的反响表明，在社交网络上匿名谈论为人父母的艰辛、私下与学术研究人员交流，与公开谈论这些问题并不是一回事。萨拉•菲舍尔(Sarah Fischer)出版《母亲幸福的谎言》(Die Mutterglück-Lüge)后，也有过类似经历。她在电话中告诉我：“我知道会遇到什么，也确实希望激起争论，让人们思考这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尽管如此，她仍觉得一些人对她的敌意令人备受打击，其中甚至包括死亡威胁。"}],[{"start":696.0899999999999,"text":"菲舍尔说，女性的反馈绝大多数是正面的：许多人表示，她让她们不再感到孤单。“有母亲写信告诉我：‘因为你，我可以停服抗抑郁药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并没有错。’”"}],[{"start":710.04,"text":"她始终明确表示，自己从未后悔生下女儿——女儿深受她疼爱，也是她一直期盼的孩子。相反，让她感到压抑的是，自己仿佛被限定在母亲这一角色中。如今，她已离婚，住在前夫附近。菲舍尔称，前夫比她更像一位好妈妈。相比之下，洛根所在群体中，许多父母的挫败感源于觉得伴侣没有给予支持。"}],[{"start":735.9399999999999,"text":"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作家的作品可以被视为对多纳特所说的“对为人父母的迷恋”——尤其是对母亲身份的迷恋——的一种回应。2007年，法国心理治疗师、母亲科琳娜•马耶尔(Corinne Maier)出版了《No Kids》一书，希望促使女性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生孩子值得吗？马耶尔如今说：“那时，重复‘没有什么比孩子的笑容更美’或‘母亲身份让女性获得满足’之类的话很流行。”她认为，这种风气的一个结果是，为人父母可能成了“想象力匮乏者”的解决方案。她说：“当我们不再真正相信来世、更光明的未来或进步的奇迹时，还能把自己投射到未来的什么事物上？孩子。这是个过于简单的答案。”"}],[{"start":782.68,"text":"马耶尔说，自她撰写那本书以来的20年间，围绕这一话题的讨论已经更加公开。有些人或许会说，讨论得太多了。一连串危机和经济压力让年轻人对未来感到担忧；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谈论不生孩子的好处，也劝退了许多潜在父母。美国保守派智库家庭研究院(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表示，关于育儿“没完没了的苦差事”的讨论，让许多年轻女性觉得生育成本更高。另一些人则将这一现象称为一种“社会传染”。"}],[{"start":815.53,"text":"更公开地谈论为人父母后的悔意，会不会成为工业化国家出生率下降的一个因素？研究这一主题网络社群的戴维•马特利(David Matley)说，分享这类故事带来的更广泛影响难以评估。他表示：“主要影响在于，这些故事让女性表达自己不满于成为母亲所承受的压力、并说‘这不适合我’变得更名正言顺。”"}],[{"start":839.56,"text":"对马耶尔来说，坦诚至关重要。她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显然不会要孩子。与此同时，我很庆幸他们存在，也很庆幸他们过得很好。那些觉得我的孩子有一位‘无孩夫人’母亲就一定不快乐的人，请放心：他们生活得很好，也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这说明，一个对自己诚实的母亲，能够给所有人带来积极影响。”"}],[{"start":865.3499999999999,"text":"对为人父母感到后悔，与为人父母本身一样古老，洛根表示。“一直以来，都有人怨恨为人父母所承担的责任，抛弃孩子，或难以感受到社会所说的、育儿理应自然而然带来的爱与满足感。”她说，如今不同的是，“人们能够公开谈论这些感受”——至少在社交媒体上如此。“像我们这样匿名的平台，让人们有机会表达那些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向家人、朋友，甚至自己承认的想法。读过这些投稿多年后，我开始相信，这类经历远比社会历来愿意承认的更为普遍。”"}],[{"start":900.9799999999999,"text":"洛根为自己培育起来的社群感到自豪，也为让人们能够倾诉压抑在心底的阴暗念头而自豪。她说：“互联网出现之前，你根本听不到故事的这一面。这话题太忌讳，没人敢谈。我不记得上世纪90年代脱口秀风靡时听说过这个话题。”"}],[{"start":920.4899999999999,"text":"在本职工作之外管理这个论坛让洛根颇感疲惫，但她说自己并没有厌倦这个话题。“这些故事依然很吸引我。我也很珍惜能提供这样一个空间，让人们分享那些原本可能只能藏在心里的经历。这正是我多年来一直参与其中的原因。”她深度参与论坛事务，也是她听到别人说自己怀孕时不会立刻道贺的原因之一。“我明白养育孩子是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洛根认为，管理论坛让她变得更有同理心。在工作中，她意识到有孩子的同事“表面之下可能还承受着更多事情”。"}],[{"start":959.6599999999999,"text":"互联网打破现实生活中似乎禁忌的话题壁垒，让人们得以公开讨论，这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解放。但直言不讳地说，关于后悔为人父母的论坛也是内容。在涌向这些网站的同时，参与者也在为机器提供素材。洛根说：“尽管评论区里常有人对他们恶语相向，人们还是每天都来发帖。”"}],[{"start":982.9699999999998,"text":"他们勇于袒露自己的脆弱——哪怕是匿名分享——令人钦佩。一些后悔为人父母的人，甚至只要流露出这种想法就会遭到斥责；另一些选择不生育的人有时则会变得自鸣得意，把别人的后悔视为自己选择正确的证明。"}],[{"start":999.6099999999998,"text":"有了孩子之后，我开始关注会员们的故事，因为我觉得为人父母的经历，无论其中的阴暗与光明，都十分引人入胜，却很容易被视为琐碎或过于煽情，尤其是与爱情或亲子关系等相比。"}],[{"start":1012.8699999999998,"text":"洛根希望确保我明白，她的成员并非冷漠无情；他们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后悔为人父母。“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她想传达的核心信息是，我们应该承认并接纳这种后悔，而不是试图说服别人不要有这种感受。她说：“有人希望你自己想办法享受为人父母。”"}],[{"start":1034.3999999999999,"text":"埃玛•雅各布斯(Emma Jacobs)是英国《金融时报》特写版记者"}],[{"start":1038.9299999999998,"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497748_898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