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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出口管制

中国的关键矿产优势在全链条而非资源武器化

王英良:出口管制,本质上是主权国家开展的风险对冲手段,并非将矿产资源武器化——这两者的界限,恰恰是被国际舆论常常混淆的地方。

由于中美竞争,全球目光正在聚焦中国的关键矿产出口管制政策,但很多讨论习惯性地把焦点锁定在矿石、精炼矿这类上游初级资源上,将中国的影响力简单等同于对全球矿山资源的垄断(尤其“一带一路”)。更值得注意的一个事实是,中国在全球关键矿产领域的核心竞争力,并不只是来自原矿和精炼产品,而在于贯通上游原料到中游制造的完整产业链筑基。

比如,硅片、稀土永磁体、LED基板、电池材料这些中间品,才是中国制造业竞争力的核心要件。它们的生产及网络构成了全球先进制造体系里不可忽视的产业链咽喉要道,这是中国数十年产业政策持续投入,不断积累形成的成果。而出口管制,本质上是主权国家开展的风险对冲手段,并非将矿产资源武器化——这两者的界限,恰恰是被国际舆论常常混淆的地方。

原矿和精矿,仅仅是全球矿产供应链的起点。过去十年,中国依托上游资源加工基础,持续向下游高附加值环节延伸,借助产业配套、工艺积累与规模化制造能力,不断扩大中间产品的全球市场份额。磁体、硅片、电池材料这类中间品,是清洁能源、半导体、国防装备等高端产业的基础投入品。很多分析只看到中国对上游原材料的出口管控,却忽略了中国在中游中间品环节同样拥有强大的生产和供给能力,这是长期工业化建设沉淀下来的产业优势,不是短期资源囤积就能自然形成的。

以镓产业链为例,采矿环节和终端产品制造分布在全球多个国家,但精炼提纯、晶圆、LED元器件、永磁材料等中游制造高度集中在中国。叠加国内企业垂直整合与全球化布局,全球供应链对中国中游产品的依赖度,甚至超过对中国初级矿产原料的直接进口依赖。有统计对比显示,全球各国从中国进口的中间产品中蕴含的关键矿产总量,往往高于直接进口矿石、精炼化学品所含矿量。如果进一步纳入终端成品,全球供应链对这条中游链条的依赖程度还会被放大。这也是为什么单看矿山数据,会严重低估中国在关键矿产领域真实影响力的原因。

近年来,中国持续完善出口管制体系,逐步把管控范围延伸至含有关键矿产组分的中游产品,并设置域外适用相关条款。这套制度调整,中国政府的主要目标是防范两用物项被竞争对手和敌对国家用于危害国家安全,毕竟中国须履行国际防扩散义务,而非随意切断民用贸易。尽管贸易冲突频发,但相关管制并非一刀切禁止出口,符合合规条件,用于正常民用场景的贸易依然可以正常开展。用通俗一点的说法是军用的方向基本被关闭,而民用领域会有条件的放开贸易。

尽管部分欧美机构担忧,这套管制体系未来会被用来干预海外稀土磁体、半导体厂商的原料供给,甚至影响第三国的相关加工制造环节,但这显然是对政策底层逻辑的误读。中方多次明确表态,维护全球关键矿产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是一贯立场,出口管制的目标是风险防控,而非把矿产和材料作为地缘博弈的武器。出口管制落地过程中,也存在行政审核、海外人员配置等现实约束,中国政府同样在优化许可审核流程,保障合规贸易持续运转。但是也有舆论质疑中国将关键矿产武器化,其实中国制造业本身深度嵌入全球分工体系,大量中游材料产业的发展高度依赖全球市场的稳定需求,将矿产和中间品武器化,最终同样会损害中国产业的长期利益,这也是中国始终明确坚持维护供应链稳定的重要原因。

面对供应链集中带来的风险,美、澳、日、加、德等工业国家纷纷推出国家层面的大规模投资,在本土布局矿产开采与精炼产能,试图降低对中国的供应链依赖。上游矿山与冶炼产能投资,确实是供应链多元化的第一步,但仅仅依靠对上游资源端的补贴扶持,很难真正摆脱对中游制造环节的依赖。硅片、永磁体、电池材料这类中间品,生产门槛极高,需要成熟产业工人、配套供应链网络与长期工艺积累,还要面对规模效应、成本竞争、技术壁垒和技艺传承等多重考验。单纯扶持采矿和精炼,甚至推出关键矿产价格下限这类政策工具,反而会产生意料之外的负面后果。按照商业逻辑,上游矿产价格抬升,会直接增加下游制造业的原料成本,带动整个链路成本陡增。同时,一旦网络内矿产成本显著走高,下游制造环节会向成本更低的地区和国家转移,供应链脆弱性只是发生转移,而没有真正消除。

比如,欧洲车企使用高成本的本土矿产生产电动车,在全球市场上,自然会面临来自中国产电动车更激烈的价格竞争。如果为保护本土上游产业不断扩大关税覆盖范围,从稀土延伸到磁体、电机、风电装备,层层叠加的贸易壁垒会制造巨大的政策不确定性,让企业难以预判贸易规则,进而打击全球新增产能的投资意愿。日本过去十多年降低稀土依赖的尝试,就出现过本土下游磁体厂商向外迁移,继续使用中国原料的现象——只改造上游,无法解决中游制造的短板,反而让本国的下游产业绕了一大圈弯路,付出巨大成本。

发达经济体之间的利益分歧,进一步增加了全球中游供应链重构的难度。在矿产开采和精炼环节,资源供给多元化符合生产国与消费国的共同诉求,比较容易形成协同投资。但汽车、电子、新能源、国防装备等下游领域,发达经济体之间本身存在激烈竞争,各国出台的产业补贴、本地化要求、贸易保护措施,很容易演变成以邻为壑的竞争格局。基于利益盘算,各国各自扶持本土制造业,会分割市场需求,无法形成足够规模的稳定订单来支撑中国以外中游中间品产业的商业化落地。缺少稳定、可预期的大规模市场需求,私人资本很难愿意投入周期长、投入大、利润率偏低的中间材料生产线。如此,想要成功重塑供应链,就不能只盯着上游采矿冶炼,而要采用覆盖全价值链的一体化战略,同步配套下游需求保障、退税补贴等机制,对冲上游原料涨价带来的成本压力。这正是中国过去数十年构建完整矿产材料产业链的核心经验——先有稳定的中游制造,加之以中国的工业化、城镇化带来的矿业需要,这才有了牢固的产业根基。

关键矿产供应链不是零和博弈。中国依托原料与中间品全链条形成的制造业竞争优势,这是工业化长期积累的客观结果,尽管中国的经济按照各类“五年计划”展开,但其规模效应令世界瞩目。中国完善出口管制,目的是守住国家安全底线,而非谋求把矿产、中游材料工具化、武器化,因为在全球化构造的相互依赖中,这是典型的相互伤害。全球供应链的健康发展,最优路径当然不是割裂脱钩,而是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开展跨国、跨环节的产业协作。发达经济体在推进供应链多元化的过程中,如果只片面追求上游资源自主,忽略中游制造环节的产业规律,不仅难以实现去风险目标,还会推高全球制造业整体成本。比如目前欧美普遍发生的通胀,其实与中美和中欧贸易冲突的传导具有紧密的关系。

对全球市场而言,理性的选择是区分国家安全管控边界与正常商业贸易,维护关键矿产及其中间产品贸易通道畅通,在尊重各国安全关切的基础上,共同打造韧性更强、更可持续的全球矿产材料供应链。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主要研究国际产业竞争。责任编辑: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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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与国家

王英良,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研究部创始部长,学术兴趣点聚焦中美政商关系、跨国公司、产业投资与国家竞争。2021年5月成为“FT中文网专栏作家”。2022年10月创立并主导“百人百访”系列全球高级对话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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