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42,"text":"10月10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人社部副部长李忠说，下一步将通过政策优化、数据找人等措施，“进一步推动参保数量增长、结构优化、质量提升”，力争“十五五”时期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率稳定在95%以上。他说：“数据找人很重要，现在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保，这些人到底在哪儿，还是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人找到，动员参保。”发布会还点名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和新就业形态人员，要“尽可能让这些人参加职工养老保险”。"}],[{"start":43.21,"text":"经济形势承压之际，就业和社保相关的议题格外敏感。一些劳动者从正规就业滑落到非正规就业，职工社保扩面又挤压了企业和此前未参保的职工的当期收入。今年夏天以来，灵活就业者的劳动保障、要不要参加职工社保，一直是社交媒体和公共讨论中的热点。“数据找人”一说，再次触动了公众的神经。"}],[{"start":68.96000000000001,"text":"以是否实际缴纳职工社保为标准，可以大致估算受影响人群的规模。2025年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有3.95亿参保在职职工，约占城镇就业人员的八成左右。但从实际缴费来看，全国人大在2024年引用中国社会保障学会的调查称，我国职工养老保险的遵缴率（缴费人数占参保人员的比例）2022年为80.8%。据此计算，全国职工养老的实缴人数约为3.19亿人，城镇就业人员中有1.5亿以上没有实际缴纳职工养老保险。此外，参加职工养老的人中，还有7000多万是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的。两者即便有部分重合，灵活就业人员是否参缴职工社保、相关制度如何调整，牵涉的人也在2亿左右。这是一个影响非常广泛的制度。"}],[{"start":122.93,"text":"职工社保为何要持续扩面"}],[{"start":125.55000000000001,"text":"过去二十年，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的在职参保人数有过两轮快速增长。第一轮出现在《社会保险法》制定和施行前后，2007年到2011年，在职参保每年净增1000万到2100多万。2011年7月该法施行，广东的参保职工当年增加553万；上海由657万增至976万，一年多了近一半。此后增量回落，全国在职参保2012年到2014年每年净增1200万到1400万，2015年到2018年降到每年600万出头。"}],[{"start":162.15,"text":"第二轮出现在社保费率下调、征收改由税务部门负责之后。2018年7月，中办、国办决定各项社保费自2019年起统一由税务部门征收，此前已有部分省份由税务部门征收。税务部门掌握企业更多的财务和雇员信息，征收效率更高。2019年到2022年，全国在职参保分别净增1006万、1615万、1978万和1770万，其间还有疫情期间的阶段性减免。2023年起增量回落，2024年只有769万，2025年约725万。"}],[{"start":200.11,"text":"企业退休人员的增长却一直平稳，最近两年每年增加450万人左右，总数由2011年的6300万人增至2024年的1.24亿人。按参保人数算，在职与退休之比由2011年的3.2降到2024年的2.8；按2022年80.8%的遵缴率折算，实际缴费的在职人员与退休人员之比在2024年只有2.26。1960年代生育高峰出生的人口正陆续进入退休年龄，即便延迟退休逐步实施，退休人数仍可能较快增长，抚养比还会继续下降。"}],[{"start":237.01000000000002,"text":"收支数据更直观地显示了压力。2025年企业职工养老金支出5.24万亿元，保险费收入4.81万亿元，只够支付其中的92%。各级财政补贴8729亿元，约占支出的17%；2016年的补贴是4703亿元，2017年以来补贴占支出的比例一直在16%左右。"}],[{"start":260.48,"text":"财政补贴的大头来自中央，增长空间已经有限。财政部2016年公开的一份对人大代表建议的答复认为，社保缺口应“主要采取制度内措施予以解决”，即提高缴费、延迟领取、降低待遇和加强征缴，再提高补助会混淆社会保险与公共财政。中央的基本养老金转移支付（含城乡居民和机关事业单位的养老补助），2016年到2018年每年增长12.9%到17.8%，2018年到2025年年均增长8.7%，2026年预算只比上年决算多4.4%，是2016年以来最低的增幅。"}],[{"start":299.31,"text":"2015年以后，一些省份的养老基金开始入不敷出。据媒体援引的人社部社保中心报告，黑龙江企业职工养老基金的累计结余2016年已降为负196亿元。第二年，全国有6个省份当期收不抵支。2018年，中央在保持现行财政补助政策不变的情况下建立中央调剂制度，政策在不增加社会整体负担、不提高缴费比例和“实现财政负担可控”的前提下，实际效果是把广东等东部省份的结余横向转给黑龙江、辽宁等收支失衡的省份。按2023年预算，辽宁、黑龙江分别从调剂中净获得844亿元和829亿元，净上缴最多的广东为1158亿元，全国净缴拨2440亿元。"}],[{"start":348.11,"text":"省际养老金的横向转移也曾引起不少讨论。调剂规模2023年执行数为2715.8亿元，此后不再扩大，2024年起按预算定额拨付，2024年、2025年分别为2531.8亿元和2545.7亿元，2026年预算为2505.5亿元；财政部的预决算也从2024年起不再公布分省的净缴拨数。省际横向转移这条路，规模扩大的难度也很大。"}],[{"start":378.46000000000004,"text":"中央转移支付增速放缓，省际横向转移规模持平，缴费费率不提高，社保增收的路子就只有两条：扩大缴费的人群、提高实际缴费的基数。做实缴费基数已经在进行中，将灵活就业人员纳入职工社保扩面是下一步。2021年的“十四五”规划纲要提出“放宽灵活就业人员参保条件，实现社会保险法定人群全覆盖”，扩面的重心由正规就业转向非正规就业。"}],[{"start":408.13000000000005,"text":"灵活就业人员中流动人口占相当比例，过去他们在非户籍地参保普遍有障碍，一个重要原因是防范逆向选择。按《社会保险法》，灵活就业人员“可以参加”职工养老，参不参保、按哪一档缴费，都由个人决定，愿意参保的往往是算得过这笔账的人。一项研究引用的东部某省数据显示，参加职工养老的灵活就业人员中，选择最低缴费档次的比例由2008年的84.56%升至2012年的89.31%。基础养老金按参保地平均工资和本人缴费工资的平均值计发，带有再分配性质，按最低档缴费的人，领到的待遇相对于缴费更为有利。因此，上海等地过去只允许本地户籍的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社保。"}],[{"start":459.45000000000005,"text":"尽管存在这种自选择，养老保险基金的收支压力还是推动政策走向放开。2020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取消灵活就业人员参加企业职工养老的省内城乡户籍限制；2021年7月，人社部等八部门要求各地放开灵活就业人员在就业地参加基本养老、基本医疗保险的户籍限制。2024年三中全会要求“全面取消在就业地参保户籍限制”。上海2023年5月起放开；到2024年，除个别超大城市外，各地都已放开。今年5月的国务院政策吹风会称，各地已普遍放开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的户籍限制，参保地、缴费基数和缴费方式都可以灵活选择。"}],[{"start":505.68000000000006,"text":"自愿参保之下，逆向选择只能靠扩大参保面来稀释。参保的人越多，年龄和收入越分散，只按最低档缴满15年的人在基金里的分量就越小，放开户籍以后基金承担的风险也越小。“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实施高质量参保行动，“提高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参保率，合理确定缴费基数，明晰用工方和平台企业缴费责任”。人社部这一轮推进的，是其中扩面的部分。人社7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要求“鼓励支持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和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10月10日的发布会口径一致，会上也提到要“共同筹资、合理分担”的参保机制，但没有给出具体安排。"}],[{"start":554.4100000000001,"text":"现行法律未强制没有劳动关系的灵活就业人员参保，要让他们参保，降低缴费门槛（费率和基数）绕不开，但这方面的政策几乎没有变化。公开报道中，人社部门没有涉及缴费基数和费率的调整。灵活就业人员仍按平均工资60%的基数下限、20%的比例缴纳养老保险费。"}],[{"start":577.2300000000001,"text":"为什么扩面至灵活就业会引发舆情？"}],[{"start":580.3500000000001,"text":"2018年以来，社保政策每到收紧的关口，几乎都会有舆情。征收划转税务的决定出台后，当年秋天一些地方开始追缴企业多年前的欠费，企业担心缴费基数被按实际工资核定。9月的国务院常务会议要求“严禁自行对企业历史欠费进行集中清缴”，税务部门也表示“不得自行组织开展以前年度的欠费清查”。11月1日民营企业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出“在完善社保缴费征收过程中，没有充分考虑征管机制变化过程中企业的适应程度和带来的预期紧缩效应”，要求“降低社保缴费名义费率，稳定缴费方式”。第二年全国标准的单位费率从20%降到16%，以缓冲征收划转带来的冲击，但征收体制的改革没有停下，到2020年11月，各地企业职工社保费已陆续改由税务部门征收。"}],[{"start":634.8500000000001,"text":"此后的几轮大体如此。2019年以前，广东浙江等省职工养老的单位费率大多低于16%，较低的费率也被认为是这些地区吸引投资和人口流入的因素之一。2019年的降费方案在把全国费率降到16%的同时，要求低于16%的省份上调至标准费率。广东的上调几经反复，原定2022年把单位费率提到15%，当年9月又改回14%，到2025年1月，广东、浙江都提到了16%。2026年以来，税务部门推进企业夯实缴费基数，引发企业担忧后，又表态“不简单搞‘一刀切’”、“不溯及既往”，允许大中型企业“分步爬坡”，但9月28日又公布了新的社保征收处罚裁量基准。"}],[{"start":681.9700000000001,"text":"除了2019年的费率下调，政策缓和的多是节奏和方式，征收、基数、退休年龄和扩面的方向都没有变。“数据找人”的说法放在这一进程里，很容易被理解为下一步收紧的信号。对受影响的企业和个人来说，政策定下的方向是可信的，缓一缓之后，规定终究会落地。"}],[{"start":703.8300000000002,"text":"2018年以后，职工社保的央地关系与此前大不相同。政策文件要求省级政府为省内基金收支承担兜底责任，中央在转移支付和调剂资金之外原则上不再承担额外责任，但规则日益全国统一：费率已经统一，缴费基数上下限的核定规则全国一致，缴费基数向实际工资看齐的政策目标也越来越明确。据上海市人社局2025年的答复转述，各地不得自行出台降低缴费基数等减少基金收入的政策，造成减收的，“减收部分由地方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承担”。上海2025年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的财政补贴预算增长32.6%，理由是全国统筹后本市承担的地方支出责任增加。广东省人社厅2022年答复来自湛江的省人大代表，“我省不能自行调低缴费基数下限标准”，深圳也要统一到全省标准；同一份答复提到，省里曾就费率上调“积极向国家主管部门反映企业困难”。上海的政协委员2023年提出2024年社保基数不再调整，市人社局答复，核定规则“是由国家统一规定的”。"}],[{"start":774.1500000000001,"text":"地方政府调整政策的空间有限，平息本地舆论的工具也随之减少。若在执行中自行放宽，减收要由本级财政承担，地方政府更是没有做的意愿。受影响人群的政策诉求在地方得不到解决，不满便直接指向全国性的统一规定。地方政府也少了平息舆论的理由，舆论还可能成为地方向上争取放缓的依据。"}],[{"start":799.7800000000001,"text":"最后，我们要看到，职工社保的本质是一个累退的税收。在缴费人眼里，职工社保更接近一种税。政策层面看，职工社保是劳动者的保障，“以更加充分可靠的社会保障减少劳动者后顾之忧”。但从参保职工本人来看，单位和个人缴费的大头进入统筹基金，将来的待遇取决于届时的政策和基金状况；记入个人账户的部分，除少数省份曾试点做实外，基本只是记账。对于参保职工，每月交出去的是现钱，换回的是几十年后、取决于下一代缴费的承诺，更像一份负担，很难当作自己的保障。更何况出生人口持续减少，代际供养的模式还会承受更大的压力。官方宣传的保障定位与参保人的实际感受之间的落差，也是每有新规、舆情先往负面发酵的原因之一。"}],[{"start":854.6200000000001,"text":"从负担的分布看，职工社保还是累退的，收入越低，缴费负担越高。以广州为例，最低工资是每月2500元，今年上半年职工养老的缴费基数下限为5510元，职工医保的缴费基数下限为6234元。一个拿最低工资的灵活就业者，以个人身份参加养老和医疗，每月要缴养老保险1102元、医疗保险498.72元，合计1600.72元，到手只剩899元，缴费占收入的64%。北京的最低工资是2540元，北京户籍的灵活就业者以个人身份参保，每月最低要缴养老1454元、医疗593.68元，缴费超过收入的八成。即便是有雇主的职工，单位那份统筹缴费全由雇主承担，个人仍要按基数下限缴纳养老8%、医疗2%，在广州每月是565.48元，到手1934.52元，负担为22.6%。"}],[{"start":915.1100000000001,"text":"更为现实的是，灵活就业者大多生活压力大、经济负担较重，相对数十年后的保障，普遍更关心当期收入。过高的缴费负担会直接挤压其可支配收入，甚至削弱继续就业的意愿和能力。在经济承压期，稳就业、稳收入本身是稳定社会预期的基础，如果原本用于提供保障的制度可能成为新的收入冲击，只能加剧就业与收入焦虑，增加基层治理和社会稳定风险。"}],[{"start":944.7500000000001,"text":"因此，职工社保向灵活就业人员扩面，需要先降低费率和基数下限这道门槛；门槛未降而只讲扩面，是这一轮舆情的直接诱因。长期而言，制度要让参保人相信今天的缴费将来能够兑现，需要通过划转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抑制支出过快增长等办法改善收支。这比一次次的澄清更能平息舆情。"}],[{"start":970.22000000000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228329_1310.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