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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

债务陷阱加速:美债的深层危机

周子衡:美国财政部扩大国债回购,引发市场对债务可持续性、政府干预边界以及未来货币政策路径的广泛讨论;能否改变“以债养债”的基本结构?

——从美国财政部流动性干预到潜在量化宽松路径的结构性分析

2026年8月中旬,美国国债总额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大关,标志着联邦债务规模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与此同时,财政部宣布扩大长期国债回购规模,试图通过短期债务置换长期债务来压低收益率。这一系列操作引发市场对债务可持续性、政府干预边界以及未来货币政策路径的广泛讨论。

债务规模的历史性跃升与利息负担

根据美国财政部最新数据,截至2026年8月18日前后,美国公共债务总额已超过40.047万亿美元,其中公众持有债务约32.3万亿美元,政府内部持有约7.8万亿美元。这一数字较十年前的约19.4万亿美元翻了一番以上,较五年前也增加了逾11万亿美元。债务与GDP的比率已升至约124%至126%的水平,接近或超过二战结束时的峰值。

利息支出已成为财政压力的核心来源。2026财年前九个月,净利息支付已达8270亿美元,超过同期国防开支,仅次于社会保障支出。在收益率维持高位的情况下,债务滚动成本持续上升,形成“债务—利息—更多债务”的自我强化循环。市场观察显示,国债每天增加约79亿美元,每小时近3.3亿美元,这种增速使任何短期流动性操作都显得规模有限。与2007年相比,当时10年期美债收益率也曾处于类似高位,但债务总量仅为约8万亿美元。同等利率水平作用于五倍于当年的债务规模,意味着利息负担的绝对值与相对压力均显著放大。这一结构性差异是当前政策操作难以奏效的根本原因之一。

财政部回购操作的机制与短期效果

2026年8月19日,财政部宣布将长期名义国债的流动性支持回购规模至少扩大一倍,单次操作上限从20亿美元提升至至少40亿美元,并于9月9日至11月4日期间实施。次日,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进一步表示,回购规模“可能超过每期40亿美元”,并强调此举旨在改善长期债券市场的流动性,而非直接压制收益率。操作本质是“以短换长”:通过增发短期国债(国库券)筹集资金,回购流通中的长期国债。这种安排在会计上并不减少债务总量,而是改变债务期限结构。短期债务利率通常较低,可暂时降低利息支出,同时通过增加对长期债券的需求推高其价格、压低收益率。

市场反应迅速但短暂。宣布当日,30年期美债收益率出现较大幅度回落,10年期收益率亦有所下降。然而次日,收益率基本回升至干预前水平,10年期收益率重回约4.69%,30年期约在5.23%至5.25%区间。主流媒体亦指出,此类干预未能解决“潜在的结构性挑战”。从经济学角度看,当市场对美国债务的长期需求疲软时,有限规模的回购难以改变供需格局。外国官方持有者因制裁风险、美元储备多元化以及地缘政治因素,对增持美债持谨慎态度;国内投资者则面临通胀预期与机会成本的双重考量。回购因此更像“信号工具”,而非根本解决方案。

与量化宽松的区别及政策演进路径

需要明确区分当前操作与传统量化宽松。量化宽松通常由联邦储备系统创造基础货币购买国债,直接扩大货币供应。财政部回购则通过发行新债偿还旧债,货币创造环节尚未直接介入。因此,严格意义上,这并非量化宽松。然而,历史与逻辑均指向进一步干预的可能性。当回购规模不断扩大而收益率仍难以下降时,财政部可能被迫依赖美联储提供最终需求。这正是收益率曲线控制(Yield Curve Control)的核心逻辑:央行承诺无限量购买特定期限国债,以将收益率锁定在目标水平以下。

美国曾在二战期间实施过类似政策。1942年起,美联储将短期国库券利率钉在0.375%,并将长期债券收益率上限设为2.5%。为维持该曲线,美联储大幅增持国债,系统公开市场账户从1941年末的22.5亿美元扩至1945年末的约242.6亿美元。结果是战时及战后初期通胀显著攀升,部分年份接近或超过18%。当时债务与GDP比率虽高,但绝对值与当前40万亿美元量级相比仍小得多,且战后经济增长与人口结构提供了更大缓冲。当前债务规模、利息负担与全球储备货币地位面临的挑战,均使类似操作的潜在通胀后果更为严峻。一旦美联储被卷入大规模购债,货币扩张将通过银行体系与资产价格渠道传导至更广泛的经济层面,最终体现为购买力下降。

结构性根源:信任、需求与全球储备货币地位

美债需求疲软并非单一因素造成。债务持续攀升本身削弱债权人信心;美元作为制裁工具的使用强化了其他国家减少储备集中的动机;通胀预期与财政赤字的长期化进一步降低实际回报吸引力。中央银行与主权财富基金近年来持续增持黄金,正是对美元资产信任下降的直接体现。

黄金储备占政府债务的比例从二战时期约51%下降至当前约3%的水平。若以历史覆盖率推算,隐含金价远高于现货水平。这一缺口反映了信用货币体系下债务扩张与实物资产支撑之间的失衡。当市场对纸质债务的信心动摇时,实物货币属性更强的资产往往成为避险与重新定价的焦点。与此同时,数字货币与中央银行数字货币的讨论持续推进。虽然官方口径强调“不强制推行”,但全球范围内现金使用限制与支付数字化趋势,正逐步改变货币运行的基础架构。信用货币的进一步数字化,可能强化政策工具的传导效率,同时也提高了系统风险集中度。

潜在风险与长期影响评估

若当前回购措施持续加码而效果递减,政策路径可能逐步向更明确的收益率曲线控制或美联储直接购债演进。这一过程往往伴随以下风险:

首先,通胀压力可能重新加速。历史经验表明,当央行大规模吸收国债以维持低利率时,货币供应扩张难以完全对冲,最终通过价格水平调整。当前债务基数远大于二战时期,同等比例的货币扩张可能产生更显著的物价影响。其次,财富再分配效应加剧。新创造的货币通常首先流向金融体系与资产持有者,普通储蓄与固定收入群体则面临实际购买力侵蚀。这种“隐性税收”机制在多次货币扩张周期中反复出现。再次,银行体系与存款安全面临间接压力。债务危机与收益率波动可能通过资产负债表渠道影响金融机构稳健性,历史上已有通过存款人资金进行内部救助的先例。规则演变使传统“存款保险”的保护边界更加模糊。最后,国际储备货币地位的相对弱化可能加速。若美债吸引力持续下降,全球支付与储备体系可能进一步多元化,黄金与其他储备资产的比重上升,进而对美元汇率与美国融资成本产生反馈效应。

结论:从短期干预到系统性压力的转化

财政部扩大国债回购,是在债务总量突破40万亿美元、长期收益率居高不下背景下的主动应对。操作本身体现了财政当局对市场流动性与融资成本的关注,但其规模相对于债务存量与每日增量而言仍属有限,且未能改变“以债养债”的基本结构。

市场短期反应与随后的收益率回升,揭示了干预的局限性。当需求端结构性疲软与供给端持续扩张并存时,单纯期限转换难以从根本上压低融资成本。历史经验与当前数据均指向,进一步政策工具——包括更大规模回购、明确收益率上限乃至美联储直接介入——的可能性正在上升。

这一路径的最终结果,取决于财政整顿的实际进展、经济增长能否有效消化债务,以及全球对美元资产的信任能否维持。在债务利息已超过多项核心支出、债务与GDP比率处于历史高位的背景下,政策空间正逐步收窄。未来数月的回购执行效果与美联储立场,将成为判断债务危机演进节奏的关键指标。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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