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91,"text":"一天黄昏,偶然经过位于西伦敦的精品酒店The Gore,看到门外摆着一张滚石乐队的老照片。上世纪六十年代,滚石乐队的《Beggar’s Banquet》专辑就是在这里举办的发布宴会,当时乐手们把这里布置成了“丐帮晚宴”的样子,活动到最后还演变成了著名的“奶油派大战”。"}],[{"start":28.72,"text":"为了寻访历史轶事而前来到此的游客不少,今天已成为酒吧的“摇滚乐遗址”屋里人声鼎沸。而我则是更被酒吧对面的190 Queen’s Gate所吸引:这家门面并不显眼的餐馆,有一位曾获英国“年度最佳厨师”称号的厨师长--弗里德里克•福斯特(Frederick Forster)。"}],[{"start":48.25,"text":"福斯特三年前来到这里担任主厨。此前,他曾在伦敦的Ritz酒店做厨师长,也在法国顶级厨房以及世界各地的餐厅工作,在厨艺这条道路上,他一点一点把手艺磨练出来,并于2011年获得了英国年度最佳厨师(National Chef of the Year)称号。"}],[{"start":65.52,"text":"与自己20年前开始学厨时相比,他认为今天最大的不同,就是“社交媒体进入了厨房”:“以前你在厨房里做一道菜,不会拍下来放到网上。”那时,他跟着名厨雷蒙德•布朗克(Raymond Blanc)、“地狱厨师”戈登•拉姆齐(Gordon Ramsay)以及鲁氏(Roux )兄弟学厨,“大家就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埋头做饭”;现在,年轻厨师打开手机,就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餐厅正在做什么,看到各种漂亮的菜式。"}],[{"start":91.63,"text":"“很多人一看到漂亮的图片,就觉得自己也能依样照做,可是他们并没有先学习知识和技术。” 福斯特认为,如今,年轻厨师正开始把“看起来像一个厨师”与“成为一个厨师”混在一起。在他看来,今天不少人太过着急:“想很快当上主厨、很快上电视、很快被别人认识。他们想要一切都马上发生。”"}],[{"start":115.61999999999999,"text":"“这当然有好的一面。”福斯特说。年轻厨师因此有机会增加见识,也可以更快地接触到世界各地的餐厅和烹饪方法。然而,当所有这些东西都以图片的形式出现在手机上时,年轻厨师很容易先看到“结果”,却跳过了抵达这个结果所需要的过程。“他们太着迷于镊子功了。”他说。所谓“镊子功”,就是用镊子把盘子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点装饰都摆到恰到好处。在社交媒体时代,一道菜首先是一张照片,而漂亮的照片很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只要能够复制出那个样子,就等于掌握了这道菜。"}],[{"start":157.13,"text":"但厨房里最重要的基本功,往往是照片拍不出来的。福斯特举例:“你知道怎么炖一块牛脸肉吗?知道什么时候肉已经形成了足够的焦化香气,又还没有烧焦吗?知道怎么做一份真正好的酱汁吗?知道什么时候该放盐,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这些判断没有办法靠一张社交网络上的图片学会,只能在厨房里反复实践、反复失败,再慢慢形成自己的感觉。"}],[{"start":186.37,"text":"福斯特自己其实也在不少电视节目上亮过相,他并不反对年轻厨师通过电视让更多人认识自己,但关键在于“走向电视的时候,手里有没有真本事。”"}],[{"start":197.72,"text":"学厨这事儿没有捷径。道理听起来简单,也贯穿了福斯特自己的职业生涯。如果追溯得更远,早在他从进入专业厨房之前就开始学习做饭了。福斯特的家族来自西非,他本人在伦敦出生、长大,小时候,他最早接触到的是母亲每天在家里做的饭。记忆中最家常的味道就是红鲷鱼配椰子酱和辣椒。母亲做饭没有什么精确的菜谱,更不会先拿出秤来把每一样东西称好。“我从来没见过她拿一套秤出来。”盐放多少、胡椒放多少、辣椒放多少,都是边做边尝,觉得需要一点,就再加一点。“都是凭感觉。”"}],[{"start":241.2,"text":"后来,他去了威斯敏斯特学院,第一次真正进入专业厨房。三年的学习里,他第一次接触到完整的厨房分工,也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必须精确到克。比如酥皮,面粉、黄油、水的比例稍有变化,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就会不一样。“如果你要做一份很好的酥皮,你真的需要一个配方。”他在那里学到的,是纪律、组织、时间和团队合作,也开始建立自己的专业基本功。"}],[{"start":271.75,"text":"2000年,他获得鲁氏奖学金,可以去欧洲选择一位自己仰慕的厨师,在他的厨房里工作。福斯特选了皮埃尔•加涅尔(Pierre Gagnaire),在巴黎跟着他工作了三个月。加涅尔被视为法国先锋料理的代表人物,以高度个人化、打破传统的烹饪风格闻名。他给福斯特留下的最深印象,是一种接近直觉的自由:菜单上原本可能有一道火鲽,配香槟酱和松露,但如果厨房里突然来了很好的芜菁或者南瓜,他很可能马上改变主意,临时做出另一道菜,非常自然,非常自由。加涅尔的准则是“食材永远是主角”。"}],[{"start":309.93,"text":"离开巴黎后,福斯特先后在巴巴多斯以及“棕榈岛”尚在建设之中的迪拜待过。后来回到英国,他进入Ritz酒店工作,并最终成为厨师长。“这儿是完全不一样的厨房: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高高的厨师帽,以及非常传统的法国高级料理。”福斯特形容,过去在书里读到的东西,在那儿每天都在真实发生。“奥古斯特•埃斯科菲耶(Auguste Escoffier)的《烹饪指南》(Le Guide Culinaire)中的经典技法,在Ritz的厨房里每天重现:龙虾慕斯、填入松露慕斯的整条火鲽,以及各种炖煮、烤制、煎制和汆煮。非常丰厚、完整、传统,也非常技术化。”"}],[{"start":350.92,"text":"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些新的技术开始进入。“低温水浴法”开始引入厨房,厨师可以把食材密封起来,在恒定温度的水中长时间烹调;另一种当时流行起来的新技术,则是用气弹制作轻盈的泡沫状酱汁。"}],[{"start":367.18,"text":"福斯特没有完全忽视这些新事物,但也没有因此放弃传统:”炖肉还是在锅里炖。”比如,他喜欢看着肉表层在锅里慢慢焦化,蔬菜、红酒和肉汁逐渐建立起风味。直到今天,福斯特还经常对麾下的年轻厨师讲:必须知道怎么做一份白酱,怎么炖,怎么烤,怎么煎,怎么汆煮。在他看来,烹饪其实一直在循环,新的技术会出现,潮流会改变,但最后还是会回到最基础的东西。"}],[{"start":396.94,"text":"职业生涯里,他也曾有机会拥有自己的餐厅,原本似乎顺理成章。直到儿子出生,他才重新考虑这件事:一家自己的餐厅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承诺,而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把一切都押进去。“所以我没有后悔。”他说。年轻时,他想要的是成为鲁氏奖学金得主、精通烹饪艺术、赢得英国年度最佳厨师,这些目标都已一一实现,这些经历也都带到了现在的190 Queen’s Gate。餐厅所在的The Gore是一家历史悠久、小而美的典型英伦建筑,里面的酒吧又因为历史而自带摇滚气质。三年前福斯特来到这里时,缺乏清晰定位的餐厅已经关闭了一年多。他很快意识到,从基本功出发,好食材,好味道,就足以吸引顾客。"}],[{"start":447.67,"text":"“我们不会在这里放一堆镊子,也不会做那些古怪的泡沫。”他会更在意一块肉有没有烤好、一条鱼有没有煮到恰当的程度,以及一份酱汁能不能真正熬出食材本身的味道。这也是他现在一直强调的一个词:简单。他喜欢一盘菜只有一个主要元素。比如一块苏格兰阿伯丁的安格斯牛肉,配牛肝菌、胡椒酱和一点小胡萝卜;或者一条来自康沃尔的海鲈鱼,用鱼骨做酱汁,再配两三种当季蔬菜。每一样东西都应该吃得出来,而不是混在一大堆元素里。“少即是多。”这是他很喜欢说的一句话。有时候厨师很容易不停往盘子里加东西:一点泥、一点酱、一点泡沫,再加一点香草,最后根本不清楚食材究竟有没有让味道变得更好。“你有时候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他说。"}],[{"start":502.3,"text":"相比过去的经历,他现在更在意稳定,而不是一味追求复杂。他希望慢慢和更多农场、生产者合作,找到更好的食材,菜单也不会频繁变化。季节是基本框架,芦笋上市时就做芦笋,遇到新鲜羊肚菌就用羊肚菌,如果接下来几周能拿到特别好的柠檬鱼,则会随之调整。“餐厅需要一个清晰的身份。”他说,对厨师来说,一道菜需要时间做熟,前厅团队需要时间理解,客人也需要知道自己来到这里会吃到什么,菜单大可不必为了变化而变化。"}],[{"start":538.17,"text":"过去,一天在厨房工作14个小时,对福斯特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他说,学厨本来就是一个辛苦的行业,而那时候的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牺牲”,因为是自己愿意进来学东西,也知道真正学手艺就得吃苦,成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当然今天他也看到,人们比过去更注重职场中的身心健康:“过去那种一天工作14、15个小时的厨房文化并不值得怀念;现在餐厅会有更多人性化的工作制度保护员工,也更重视人的身体和心理状态,这些都是进步。”但在他看来,这些变化与学习一门手艺所需要的付出并不矛盾:“有时候你确实必须努力一点,才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start":580.7199999999999,"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来源:190 Queen’s Gate,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7877020_659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