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的经济周期：从物质扩张到反向稀缺，富足的尺度已经改变

{"text":[[{"start":10.49,"text":"“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的灯光下，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那时还没有互联网，当我决定写《逃不开的经济周期》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下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的经典著作《经济分析史》（History of Economic Analysis）。那本书有1200页，大部分内容读起来非常枯燥，但它让我得以沿着过去两个世纪的思想史一路追溯，看看不同年代的思想家究竟如何理解经济的不稳定。后来，我开始寻找书中那些最重要的经典著作。于是，我每个周末都去皇家图书馆。那些书不能外借，我只能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地读，一页一页地做笔记。"}],[{"start":49.86,"text":"“我想弄明白的，是那些不断重复的经济规律。繁荣与衰退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市场为什么会在乐观、狂热与恐惧之间摆动？后来，这些研究最终成为《逃不开的经济周期》（Business Cycles）。但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经济周期改变的远不只是市场和财富。经济环境发生变化之后，它还会慢慢影响人的行为、价值观甚至审美，只是这一切通常不会立刻发生。经济形势先变，文化流行往往要过几年才追上来。"}],[{"start":85.52,"text":"“过去几十年，人们对于成功、富裕和理想生活的理解一直在变化。曾经能够代表地位的东西，后来会变得普通；曾经难以获得的东西，在逐渐普及之后，会失去原来的价值溢价。经济周期会重新定义我们的愿望，而我们对于美好生活定义的改变，又会决定资本下一步的走向。我们逃不开的不只是经济周期，还有每一轮周期留在人们生活里的印记。”"}],[{"start":114.53999999999999,"text":"—— 拉斯•特维德（畅销财经作家，趋势研究公司 Supertrends 创始人、宏观对冲基金 Atlas Global Macro 联合创始人）"}],[{"start":124.19,"text":"经济周期之下，还有一条文化周期"}],[{"start":null,"text":"

"}],[{"start":127.48,"text":"20世纪20年代，美国经济学家乔治•泰勒（George Taylor）注意到了一个看似与经济学毫无关系的现象。经济繁荣时，女性的裙摆往往变短，经济低迷时，裙摆又会变长。20世纪20年代的短裙、20世纪60年代的迷你裙和20世纪70年代重新流行的长裙，后来被人们概括为裙摆指数（Hemline Indicator）。它当然从来不是一个足以指导投资的严肃指标，但几十年后，荷兰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学（Erasmus University Rotterdam）的研究者用横跨90年的数据重新检验这一现象，却发现其中确实存在相关性，只是裙摆的变化通常比经济变化晚三到五年。特维德坦言，真正值得注意的恰恰是这个时间差。经济环境可以迅速改变，文化趋势却不会在同一天转向。消费习惯、审美趣味以及人们对于成功的想象，往往也要经过几年时间，才会慢慢显露出上一轮繁荣或衰退留下的痕迹。"}],[{"start":186.89,"text":"“裙摆指数只是一个有趣的切入口，它背后指向的是一个更加深刻的现实。经济周期会重塑人类价值观，而这种变化存在数年的滞后。”"}],[{"start":198.95,"text":"—— 拉斯•特维德"}],[{"start":200.33999999999997,"text":"这种滞后让经济周期有了另一条不那么容易被数据捕捉的时间线。1922年，美国社会学家威廉•奥格本（William Ogburn）提出文化滞后（cultural lag）的概念，用来解释现实环境迅速改变之后，人的价值观、社会规范与审美为什么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跟上。繁荣时期，人们对于理想生活的基准不断抬高，更显眼的品牌、更昂贵的商品和更多的物质拥有，都曾是展示个人成功最直观的证明。随着经济形势几经起伏，社会的价值排序也会逐渐发生变化，克制、工艺、体验以及后来所谓的静奢开始获得更多关注。这并不意味着上一种生活方式突然消失，更像是一轮经济周期过后留下的一层沉积。新的经济环境出现，新的消费方式随之形成，最后连人们的价值观也会变得不同。经济的繁荣与退潮不仅存在于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GDP）、资产价格和投资曲线上，也会在几年之后进入时尚、旅行、居住方式，以及一个时代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start":null,"text":" "}],[{"start":265.99,"text":"富裕的外在价值，正在为生活本身让位"}],[{"start":270.35,"text":"如果说裙摆记录的是经济变化对文化流行影响的留痕，那么过去几十年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人们表达富裕的方式上。特维德举了一个跨越百年的例子。19世纪的欧洲，白皙的皮肤意味着一个人不必在田间劳动，因此成为身份的象征；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大量工作转移到工厂和办公室，晒黑反而意味着一个人有时间、有能力去阳光充足的地方度假。到了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时代，旅行、个人形象和生活方式进入镜头，地位的表达逐渐从穿什么、买什么，延伸到一个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表面上看，这只是审美与消费方式的变化，实则背后\\有一条始终没有改变的逻辑。真正能够区分人与人的，往往是一个时代里最难获得的东西。当商品、品牌甚至奢侈品本身变得更容易获得，单纯的拥有，就很难再像过去那样成为身份的象征。"}],[{"start":330.63,"text":"这种变化在富裕进入更成熟的阶段后变得更加明显。财富积累的早期消费往往带有很强的外部确认性，人们通过醒目的品牌标识、汽车或其他能够被辨认的物品证明自己已经成功，也借此确认自己的新身份。等到财富变得稳定，公开展示的必要性开始下降，所谓隐形财富（stealth wealth）和懂的人自然懂（if you know, you know）的消费方式随之出现。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外套，可能只有少数人认得出昂贵的羊绒织法；一个不对公众开放的社群，也可能比一件人人都认得出的奢侈品更能说明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消费的重点甚至不再是让别人辨认自己，而是让生活真正变得更好。人们开始用金钱换回时间，减少日常生活里的麻烦，隐私、自由、体验和内心的安宁也获得了更高的分量。特维德并不把这种变化浪漫化为人们突然开始追求意义。他说，物质资产仍然在提供安全、储值与抵押等基础功能，只是在这些需求得到满足以后，人们使用资源的方式会自然发生变化。"}],[{"start":398.42,"text":"“在繁荣时期，当资本成本低廉、流动性充裕时，金钱本身赋予人们独特地位的能力就会下降。当任何一个在市场上涨中赚到钱的人都买得起奢侈腕表或超级跑车时，单纯拥有金钱就不再能够成为区分身份的因素。随着周期逐渐成熟并发生转换，市场会开始为那些以准入资格、筛选机制以及稀缺性为主要特征的资产赋予更高价值。简单来说，在繁荣周期中，财富购买的是可见性。进入成熟或不确定的周期之后，财富购买的则是排他性、社群以及受到准入限制的资格。”"}],[{"start":438.55,"text":"—— 拉斯•特维德"}],[{"start":439.94,"text":"这种变化重新定义了人们愿意为什么花钱。高端酒店、第二居所、私人旅行、游艇，甚至一座适合长期生活的城市，都开始承载比财富展示更多的意义。人们购买的不只是房产、交通工具或其他物质资产，还有它们所带来的时间、空间、隐私、环境，以及选择与谁共同生活的自由。富裕的外在形式并没有消失，物质需求也没有突然变得无关紧要，只是衡量一件东西是否值得拥有的标准改变了。经济周期带来的变化逐渐越过单纯的物质消费，人们对于富裕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有了新的理解。"}],[{"start":479.96,"text":"极度丰富催生反向稀缺"}],[{"start":482.59999999999997,"text":"把时间线拉长到过去两百年，经济发展的一个显著结果，就是许多曾经稀缺的东西变得触手可及。工业化让昂贵的商品进入大规模生产，全球化带来更广泛的商品与选择，数字化让信息、内容与连接变得前所未有地充足。供给不断增加，曾经稀缺的东西也会逐渐变得普通。特维德认为，这背后存在一条贯穿不同经济周期的规律。一样东西一旦从稀缺走向充足，它作为价值信号的能力就会下降，溢价随之转移到那些在当下仍然难以获得的东西上。稀缺并没有因为供给增加而消失，反而会以新的形式出现在另一端。特维德把这种现象称为反向稀缺（Inverted Scarcity）。商品大量普及以后，体验获得更高价值；体验逐渐普及后，意义、价值观、准入与隐私又成为新的稀缺信号。"}],[{"start":539.2199999999999,"text":"“一个经济体并不会抛弃自己的基础，它只是在旧有的稀缺信号之上，继续叠加新的稀缺信号。”"}],[{"start":546.8299999999999,"text":"—— 拉斯•特维德"}],[{"start":548.2199999999999,"text":"稀缺的变化也在重新塑造人们对于居住地的选择。资本最初往往流向能够提供直接经济机会的地方，随着财富积累和人口流动能力提高，人们的选择逐渐延伸到生活质量、文化保存、自然环境与社会氛围。特维德由此判断，下一轮价值变化可能带来一场文化牛市（bull market in culture）。真实的文化遗产、独特的地方审美、安全、自然之美以及有活力的社会环境开始获得更高价值，不只是因为它们令人向往，也因为这些东西很难被无限复制。"}],[{"start":582.3599999999999,"text":"《逃不开的经济周期》写的是一个不断重来的世界。繁荣、调整与衰退周而复始；人的生活却始终在变化，不会停留在原地，也不会回到从前。20世纪20年代的裙摆要等上三到五年，才显露出此前经济变化留下的文化痕迹；一个世纪后的我们，也未必能够立刻看清正在形成的新周期。在特维德看来，未来更珍贵的可能是人性本身的静奢（the quiet luxury of humanness）。这不是一种新的消费品类，而是人的时间、真实的注意力、人与人的接触，以及那些只有亲身经历才会产生的价值。过去的繁荣建立在更多商品、更大规模和更多信息之上，下一轮繁荣面对的则是另一套价值排序，那些无法随着效率一起增长、无法通过规模无限复制的东西，会变得重要。经济周期依然逃不开，但每一次周期归来，我们对于什么值得拥有、什么值得保护，以及怎样的生活才算真正富足，已经有了不同的答案。"}],[{"start":643.9899999999999,"text":"（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367691_894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