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72,"text":"11月9日晚，2026年布克奖 (The Booker Prize)在伦敦揭晓。英国作家M.约翰•哈里森（M.John Harrison）凭借第十三部长篇小说《万物终结》（The End of Everything）摘得桂冠，以81岁成为该奖项历史上最年长的得主。哈里森1945年出生于英格兰沃里克郡的拉格比，20世纪6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随后加入英国科幻杂志《新世界》的创作与编辑队伍。这份杂志是英国科幻“新浪潮”的重要阵地，鼓励作家突破传统科幻的叙事惯例，探索更具实验性的文学表达。哈里森在这里写小说、撰写评论，也参与书评编辑工作。"}],[{"start":48.54,"text":"在此后的创作中，他不断跨越科幻、奇幻与现实主义的边界。写作之外，他也热衷于攀岩。1989年出版的《攀登者》将这段生活经验带入小说，获得当年的博德曼—塔斯克山地文学奖。在这部作品中，他把目光投向英国的日常生活，书写攀岩者的身体经验与人物关系。他的“凯法胡奇区域”三部曲由《光》、《新星摇摆》和《空无空间》组成，展现了他在科幻框架内对叙事形式的持续探索。其中，《光》获得2002年度詹姆斯•蒂普特里奖，《新星摇摆》获得2007年阿瑟•克拉克奖。2020年，他又凭借《沉没之地再度升起》获得鼓励小说形式创新的金史密斯奖。2023年，他出版《但愿我在这里》，这部被出版社称为“反回忆录”的作品，以片段式写法呈现记忆与个人经历。"}],[{"start":105.85,"text":"哈里森的写作不受类型边界约束，奇幻、科幻、现实主义在他笔下常常彼此渗透。《攀登者》写的是现实中的攀岩者，却被评论者认为和他的太空科幻在气质上相通；《沉没之地再度升起》则让日常生活渐渐出现不安的异象。评论界常把他的作品看作“难以归入单一类型”的文学。他擅长用精确的细节写出陌生感，让虚构世界有坚实的物质质感。他常借奇幻或科幻的形式，写人如何置身于一个无法完全理解的现实。他的语言负责把这个现实描摹得具体，叙事却不保证把它解释清楚。"}],[{"start":146.8,"text":"书的护封内折口印着《万物终结》的内容简介：“一场机锋暗藏、令人不安的末日后冒险，探索人类理解力的边界”。小说中，主人公菲利普•坦南特（Phillip Tennent）靠海过活，在潮汐线上搜集从英吉利海峡冲上岸的物品。那场改变一切的危机已经过去多年，但它的确切面貌依然模糊不清。政府几乎无法运转，海里出现了许多新生物，欧洲也不知所踪。一切仿佛都走到了尽头。如今，菲利普从海里捞出了一件他无法留下的东西。那是一种不断变化的生物，一件他必须带到内陆的遗物——否则，它就会摧毁他自以为了解的一切。"}],[{"start":190.85000000000002,"text":"在布克奖官网的访谈中，哈里森解释，这部小说的背景来自英国东海岸的艺术小镇，主题和讽刺则来自时事。他想追问：当我们对世界的种种解释和期待都变成一场“持续发生的灾难”时，人还要怎样生活？布克奖评审团主席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认为，《万物终结》借未来世界审视当下政治，描写人在灾难面前理解失效、旧有规则崩塌的处境。这部小说令人不安，也令人苦笑，却在末日景象中留下了一丝出人意料的乐观。"}],[{"start":225.68,"text":"哈里森此次获得的布克奖奖金为5万英镑。他在获奖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大概会用这笔钱修房子，也许去度个假，再随心所欲地花一点。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20年前，他基本上会把钱花在攀岩装备和去法国攀岩上。如今，他年纪太大，已经做不了这些事了。大约四年前，他彻底放弃了攀岩。他说：“年轻的时候，为了那种快感，多少疼痛、淋雨和风险，你都愿意承受。但如果你已经得不到那种快感，那还不如干脆放弃。所以我就放弃了。我还挺为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感到骄傲，因为那曾经是一种痴迷。”"}],[{"start":268.03000000000003,"text":"谈到年龄，哈里森说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是努力活到了这个年纪。在他看来，《万物终结》及其获奖都说明，一部小说完全可以融合三种、四种乃至更多类型。他希望把类型当作围栏、框架和分类格子的观念就此成为过去，让更多跨越类型边界的小说出现，因为类型的限制也会束缚作家的创作能力。哈里森说，《万物终结》虽然凝练，却有丰富的层次，人工智能正是其中一个议题。他对人工智能的态度取决于具体用途：在分子生物学、药物研发及相关数学应用中，他认可它的价值。但他坚决反对用人工智能创作小说。他指出，小说从根本上说是人类的创造，关乎人的生活。他说：“认为机器制造出来的小说也能算作小说，这种想法就是胡扯。那不能算小说。它不是。小说是人的东西。小说讲的是人的生活。即使是我写的那些小说，讲的也都是人的生活。”"}],[{"start":334.79,"text":"获奖之后的一个下午，哈里森接受了FT中文网的视频采访。屏幕中，他满头的银发向后梳着，白眉、白须，穿一件朴素的黑白衬衫，表情平和，带着一位年长作家特有的沉静。"}],[{"start":349.96000000000004,"text":"以下文字为访谈摘录："}],[{"start":352.05,"text":"FT中文网：最初是什么因素促使您写《万物终结》？"}],[{"start":357.22,"text":"哈里森：我一直对灾难感兴趣。说到底，我认为，灾难故事是一个非常有力的隐喻，指向我们已经置身其中的世界。通常，这样写是想描绘自己生活的世界，呈现一幅政治性的、或者说经过政治化处理的图景。因此，它其实并不是在预言一场灾难，而是一部关于当下世界的现实主义小说。"}],[{"start":381.92,"text":"FT中文网：您大约花了十五年写这本书。写作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start":388.34000000000003,"text":"哈里森：最大的挑战——主要还是我一贯面临的那个问题：我写得很慢。写作对我来说相当费力。我有过两三次失败的开头，也就是几次尝试动笔，却都没有成功。后来，我用已经积累的一部分素材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它成了整本书的蓝图。从那时起，进展稍微快了一点，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又花了五年才写完。所以，我就是一个写得相当慢的人。"}],[{"start":417.43,"text":"FT中文网：您的意思是，您一直写得很慢吗？"}],[{"start":421.36,"text":"哈里森：我同时做不止一件事。在写这本书的同时，我也在写另外一本书——另一部长篇小说，以及一本短篇小说集。这样一来，如果其中一个项目写不下去，没法按照应有的方式运转，你总还有另外两个可以写。此外，我还写很多书评，以及类似的文章，也就是非虚构写作。所以，我总能找到一些应对的办法。如果这是性情使然——我想确实如此——那我就用一些适合自己性情的办法来应对。我刚开始写作时，写的是比较通俗的小说。当时，写得慢确实是个障碍。我现在的这种状态不适合那类写作。写通俗小说，你需要写得快，需要尽快把作品拿出来、出版。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可以慢慢来。我现在已经坦然接受这一点。"}],[{"start":473.20000000000005,"text":"FT中文网：为什么将小说命名为《万物终结》？您考虑过其他书名吗？"}],[{"start":479.75000000000006,"text":"哈里森：关于这个书名有个小故事。我非常不擅长起书名。通常，我的做法是列出一份可能的书名清单，交给编辑，让编辑来挑，因为我自己拿不定主意。《万物终结》就在这样一份清单里。我把清单交给出版社的编辑，说：“我放弃了。我想不出来。这些名字我一个都不喜欢，但就只有这些，你选一个吧，就用它。”她选了《万物终结》。因为这是一个灾难故事，而且，这个书名还带有反讽意味。很明显，书里并不是万物都终结了。"}],[{"start":517.97,"text":"但这个名字还有一段有趣的来历：它是一首大约写于1922年的诗的标题，作者叫菲利斯•梅格罗兹（Phyllis Mégroz），那首诗叫《万物终结》。写的是一位保姆，正在把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的玩具收起来。孩子迟迟不睡，这会儿已经烦躁起来。诗中每一行都提到一件玩具，然后它就被放进箱子。到了最后一行，她把孩子抱起来，也放进箱子，关上了盖子。很明显，这是关于死亡、关于生与死的隐喻。我当时想：哇，多么精彩的一首诗！用它来隐喻一场灾难、一个灾难故事，真是太妙了。而被放进箱子、打包收起来的，就是人类。"}],[{"start":560.58,"text":"FT中文网：那么，您喜欢这个封面吗？它是否指向现实世界中的某些东西？"}],[{"start":567.11,"text":"哈里森：一开始，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它，但现在我觉得它太棒了。它在书摊上非常吸引人，也传达了这本书里的一些东西，为这本书提供了很恰当的呈现方式。书的美国版本也会用这个封面。"}],[{"start":583.69,"text":"FT中文网：我觉得它看起来有点吓人。"}],[{"start":587.0500000000001,"text":"哈里森：它确实很吓人。"}],[{"start":589.32,"text":"FT中文网：这部小说中的“危机”始终没有得到完整解释，却让人始终不安地觉得，它离我们的现实如此接近。那么，您想借这部作品涉及现实世界中的哪些主题呢？"}],[{"start":602.61,"text":"哈里森：我大概有五个主要主题。其中一个是2008年英国和美国的经济崩溃。我想谈这个——不是直接谈论，而是想为它创造一个隐喻。我还想谈生态危机，尤其是我的一种看法：我们正试图无视它，照常过日子。我想对此作出非常尖锐的讽刺。我还想写一部海滨小说，因为我一直都想写。我喜欢海边。基本上，我需要找到一种办法，把这些东西编织在一起。最后，我想写一部小说，切实让读者感受到解释体系的崩塌、认识论层面的崩塌：小说中的所有人，都不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世界。我一直对此着迷。当一个社会开始瓦解或崩溃，它用来应对世界的方式便不再管用了。对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意识到自己社会的文化根基已不足以支撑自己理解世界，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我想做两件事：一方面，呈现身处这种境况的人物；另一方面，也把这种境况传递给读者。我不想只是谈论它，我希望读者能够感受到那种困惑。那就是最后这一点。我想，这大概就是整本书的主要主题。"}],[{"start":675.9200000000001,"text":"FT中文网：小说中的怪物叫“iGhetti”，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它的发音或拼写，是否影响了您对这些存在的想象？"}],[{"start":686.1200000000001,"text":"哈里森：我想，这个名称完全是一种语言上的练习，其中有很多玩笑，很多讽刺性的玩笑。比如，很明显，它让人联想到 iPad，也让人联想到“盖蒂”（Getty），那个百万富翁、富豪资本家保罗•盖蒂（J. Paul Getty）。在英语里，它还可以读成“I get”。比如说，“我得到，我积累”。这一切都与伦敦金融城的场景，以及书中对经济问题的关注联系在一起。所以，这是一个语言上的玩笑。我对它非常满意，因为里面有很多歧义。"}],[{"start":719.7200000000001,"text":"FT中文网：最初，您如何构思这部小说？"}],[{"start":723.6700000000002,"text":"哈里森：我对小说应该怎样搭建、怎样组织结构，有自己的种种想法。所以，我想在写作中运用这些想法，检验一些观念，同时质疑我们对小说所作的各种假设。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有必要作出那些假设。例如，在西方，人们认为小说必须有很强的叙事性。我问自己：为什么？我又想，强叙事往往建立在非常简单化的因果关系之上。为什么非得如此？人们总是假定，你不能写任何铺陈议论、情节静止的东西，因为那样就没人读。我觉得这完全是胡说。我不同意。这本书里有大量风景描写。我努力让这些描写和叙事一样令人兴奋、一样吸引人读下去。所以，所有这些想法、所有这些创作动力，都会融入我最初对这部小说的构想之中。"}],[{"start":778.1300000000002,"text":"FT中文网：这也就是您曾说过的，希望“探索自己究竟能走多远”。这对您意味着什么？"}],[{"start":785.6600000000002,"text":"哈里森：作为作家，如果不面对新的挑战，就无法发展。所以，我的写作是分阶段的。我通常以两三本书做为一个阶段，逐步探索这些书在哲学层面的问题，也探索它们的情感层面。然后，到某个时候——通常大约需要十年——我会对自己说：“好了，到这里了。我需要往前走了。我需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我希望这一次自己也能这样，转向某种不同的东西。也许只有一点点不同，但总归是不同的。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而这恰恰是它的美妙之处。未来的美妙，就在于它是未来：你不会完全确定它究竟是什么样子。"}],[{"start":828.1700000000002,"text":"FT中文网：您的小说常常让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又让陌生的世界显得真实。什么吸引您采用这种写法？"}],[{"start":837.5600000000002,"text":"哈里森：你概括得非常准确。对我来说，这正是写作最基本的美妙之处之一：让真实的事物变得更陌生，让陌生的事物变得更真实。这对作家来说，是非常好的建议。你的工作，是让真实的事物重新显得新鲜，让人们思考真实、平常的东西。与此同时，如果你反过来，用平常的事物去观察陌生的事物，就能再给读者一些东西。这是额外的收获。我们应该始终同时思考两者，始终思考自己在这两者之间的接触与交界。所以，从开始写作起，我就一直这样做。"}],[{"start":876.3200000000002,"text":"FT中文网：在您的生活中，攀岩和写作是如何交织的？攀岩有没有教给您一些从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start":885.5900000000001,"text":"哈里森：有。我开始认真攀岩的时候，大约三十岁。这个年纪才开始，其实有点晚了。但那时，我强烈地觉得，亲身经历的生活，也就是通过身体与世界直接接触的生活，比谈论世界更重要。当时，我曾对自己所做的事怀有几分轻蔑，觉得描写这个世界是一件浅薄的事；你真正应该做的，是置身其中、亲身生活，而试图退后一步，把它写下来，注定会失败。再说，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对读者究竟有没有用？但攀岩教会我的一件事是：这种想法确实有道理，但你也可以把它本身写出来。你知道，这涉及一种“元”的视角——你可以站在意识的另一层台阶上，回过头来审视自己的处境，并把这种反思也写进作品里。此外，攀岩也教会了我坚持。如果你是作家，就真的需要坚持。我花了五十年才走到获得布克奖这一步。但攀岩使我变得顽强、坚定、锲而不舍。我认为，这对所有作家都很重要。"}],[{"start":951.5700000000002,"text":"FT中文网：攀岩，在某种意义上很危险。而写作，是安全的？"}],[{"start":957.4900000000001,"text":"哈里森：对，我想写作是安全的。但作为作家，你也可以很冒险。写完《万物终结》时，我想，也许自己有点冒险过头了。我已经朝着边缘又走远了一点，走向我原有写作方式中更激进的那一端。所以，写作也可以冒险。你可以在一种相对更安全的媒介里，作出大胆、甚至有些鲁莽的尝试。"}],[{"start":981.5200000000001,"text":"FT中文网：读者常常期待科幻小说能够预见未来。您如何看待这种期待？如果说《万物终结》预示了什么，您觉得会是什么？"}],[{"start":992.7700000000001,"text":"哈里森：嗯，我的意思是，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基本上，我认为科幻小说始终指向当下，始终以间接的方式，指向作者所处的现实。所以，我一直以此为基础，也总是从这里出发。显然，如果你写的是一个灾难故事，那么你很可能是在回应我们此刻的焦虑——对于那些我们正身处其中的灾难与危机的焦虑。我想，现在有个词叫“多重危机”（polycrisis），就是各种危机交织而成的危机。而且，我确实认为，在认识这些危机究竟有多深重这件事上，我们目前对自己有些过于宽容了。所以，我也想写一本关于这些问题的书。"}],[{"start":1034.45,"text":"FT中文网：我知道您喜欢猫，也写过关于猫的书。猫有没有给您带来新的写作灵感？"}],[{"start":1041.6000000000001,"text":"哈里森：是的，我和简•约翰逊（Jane Johnson) 合用笔名 “Gabriel King”，写了一套四本以猫为主角的奇幻小说。当时我们养了两只猫，它们漂亮、有趣。我一直喜欢猫。要说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因为你不能指望猫也爱你。猫就是它们自己。它们如此自成一体，行动完全由自己的内在意愿驱动。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它们。现在，我不怎么写猫了，因为我目前没有养猫。当然，我从来不认为人真的能够“拥有”一只猫。我现在住的地方紧挨着一条车流很大的路，我很害怕，如果养一只猫，它会遇上交通事故。所以，我现在不养猫。我倾向于写那些与自己亲近、正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即便在写灾难故事时也是如此。所以，如果我养猫，猫应该还会出现在我的书里。但眼下没有。并且，我已经十年没养猫了。一部分原因是，我的上一只猫去世后，我根本无法想象再找一只猫来代替她。她实在太出众了，真是个大明星。她是一只波米拉猫，叫“伊吉”（Iggy）。她是一个小傻瓜，当她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她总是惹麻烦，整天闯祸……"}],[{"start":1116.5700000000002,"text":"FT中文网：您的作品很有画面感。您是怎么做到的？如何通过写作实现这种效果？"}],[{"start":1124.0400000000002,"text":"哈里森：这几乎完全取决于技巧。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想象出各种事物，但必须有技巧才能把它们写出来。这里运用的主要技巧就是极简主义。你先写下来，然后删、删、删、再删。接着，你必须相信读者。你得对读者有信心，才能放手删减。所以，我的建议就是：让文字尽可能凝练、有力。删、删、再删。"}],[{"start":1151.1900000000003,"text":"（本文图片摄影：David Parry，本文编辑邮箱：zhen.zhu@ft.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4532334_447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