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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经济人

欧洲正在衰落吗?

徐瑾:欧洲是否在生死存亡之秋,这堪称德拉吉之问。当一个文明习惯于用福利和旧秩序,在经济前沿的退场或正在成为趋势。欧洲还是价值观的高地及自由派的乐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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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6.18,"text":"欧洲还是文明的明灯吗?"}],[{"start":8.75,"text":"不可否认,作为西方文明的渊薮,欧洲迄今依旧代表不菲的水平,被批判的前提是欧洲值得关注。但欧洲文明的明灯,显然面临衰落的巨大风险,即使欧洲领导层给出的答案也不令人乐观。"}],[{"start":24.47,"text":"2026年6月,前欧洲央行行长、前意大利总理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出版了一本书,书名没有留余地:《要么抗争,要么消亡》(《Competere o sparire》)。在他看来,摆在欧洲面前就是两条路:要么在残酷的全球竞争中进行彻底的结构性抗争,要么在缓慢的痛苦中消亡。"}],[{"start":43.44,"text":"这不仅是一份关于欧洲经济的诊断书,更是一份对欧洲的警示:当一个文明习惯于用福利和旧秩序来安于现状,并在层层审批和规则保护中丧失风险偏好时,它在世界经济前沿的退场,或许正在成为趋势。欧洲还是价值观的高地以及自由派的乐园吗?在政治、经济以及社会的撕裂中,欧洲问题的答案,或许在历史之中。"}],[{"text":"*"}],[{"start":69.1,"text":"欧洲怎么了,或者欧洲是否在生死存亡之秋,这堪称德拉吉之问,也可以称之为德拉吉问题。"}],[{"start":76.50999999999999,"text":"我的同事、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为德拉吉新书作序,称德拉吉是”欧洲人最该倾听的人”。这个定位不低,德拉吉不是外部批评者。他是欧洲体制内的核心人物——执掌过欧洲央行,在欧债危机最危险的时刻说出”whatever it takes”(不惜一切代价)的那个人。"}],[{"start":99.99,"text":"显然,他的诊断比任何外来批评都更有分量。这本书原型,可以追溯到2024年9月他受欧盟委员会委托撰写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报告,全文400多页,围绕能源、AI、半导体等十个领域提出多项建议,直言欧洲面临”生存性挑战”:欧洲正面临持续的结构性增长放缓,这主要是由于与美国的生产率差距不断拉大,同时中国在先进制造和技术领域正迅速迎头赶上。"}],[{"start":129,"text":"在书中,德拉吉对欧洲衰退现状的研判更为犀利,从纯粹的技术分析变成了带有强烈危机感的政治呼喊,列举了欧洲诸多短板。首先是科技掉队,欧洲在人工智能赛道步伐明显跟不上,甚至有面临沦为“工业博物馆”的风险。全球50家顶尖科技公司中欧洲仅占4席;过去50年,欧洲没有白手起家、市值超1000亿欧元的公司,而美国有6家。这些数据和判断,验证外界对欧洲“创新匮乏”的观察。近年来欧美差距继续扩大。对于德拉吉的警告,欧洲国际政治经济中心(ECIPE)于2026年3月的报告也佐证欧洲的滞后:在2024年生成式AI这一决定未来生产力的关键赛道上,美国私营部门投资达290亿美元,而欧盟全境仅为15亿美元,中国为20亿美元。"}],[{"start":184.38,"text":"再比如工业萎缩,制造业份额下滑,储蓄外流,产业空心化风险加剧。其报告强调,欧美工业研发(如汽车、机械)的GDP占比差距不大,但致命的差距在于服务业与数字科技研发。美国企业在软件、数字服务等无形资产研发上的投入占比呈爆发式增长,而欧洲长期滞后。"}],[{"start":208.65,"text":"从直观的GDP看,其2024年报告就强调欧美GDP差距从2002年的15%扩大至2023年的30%,这主要源自生产率差距。媒体援引IMF口径,从1980年到2025年,欧盟27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份额不断下降,从接近三分之一降低到七分之一左右。"}],[{"start":231.42000000000002,"text":"最后不可不谈安全,即欧洲战略自主受到严重侵蚀。德拉吉甚至直言,一个无力捍卫自身利益的欧洲,也无法长久守护它的价值理念。和多数政客一样,德拉吉不仅指出问题,而且给出不少人期待的药方:弥补尖端创新短板,打造兼顾增长的脱碳路径,加强经济安全减少对外依赖。"}],[{"text":"*"}],[{"start":255.43,"text":"问题在于,这个欧洲病人的药方,黑纸白字,这显然是一份昂贵的药方。"}],[{"start":261.48,"text":"要实现这些,每年需耗资7500亿至8000亿欧元,那么钱从哪里来?对此,和很多人主张加大支出的政治人物一样,他指出“债务优劣理论”——用于战略性投资、能提高生产力的债务是”优质债务”,用于日常消费的则是”劣质债务”。一句话而言,他主张欧洲共同举债,发行“优质债务”来做战略性投资。潜台词,如果这样做,加大债务甚至税收显然难以避免,其政治阻力可想而知。"}],[{"start":293.83000000000004,"text":"从智库欧洲政策创新委员会跟踪报告显示,在2026年7月之前,德拉吉报告提出的383项建议中,只有15.7%已得到全面落实。此前,德拉吉本人沮丧批判欧洲将缓慢执行包装成”对法治的尊重”,实为惰性借口。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虽然认同其报告,但也承认欧盟在推进竞争力议程方面缺乏紧迫感。"}],[{"start":321.78000000000003,"text":"症结在于,欧盟本身就是多头而繁冗的官僚机构,而其效率必然陷入官僚主义黑洞。《经济学人》年初即撰文指出直言欧盟”太慢了”,尤其涉及金钱:欧盟预算每七年制定一次,而光是达成一致就要花掉三年半;普通法律从初稿到通过接近两年,转化为各国的国内法往往又要花两年,反垄断之类案件需要43个月才能获得初审裁决。"}],[{"start":348.44000000000005,"text":"在地缘政治以周甚至天变化的时代,这是致命的,对比美国总统的言出法随与中国五年规划,欧洲依靠欧盟治国,似乎面临政治上的不自信。根据FT的报告,德拉吉呼吁欧盟必须转型为一个“联邦”,建议欧盟成员国在国防、产业政策和外交关系等领域迅速加深一体化,以免被中国和美国“各个击破”。"}],[{"start":371.86000000000007,"text":"某种意义上,德拉吉的药方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它诊断了症状,开了药,但可能没有触及病理。"}],[{"start":379.50000000000006,"text":"德拉吉说要创新、要投资、要安全自主,道理都对。他或许希望改革拖动力来自于欧盟,但是欧洲很大问题就是来自欧盟。针对德拉吉等人呼吁,据悉欧盟还首次设立了”执行与简化委员”这个专职职位,这几乎是一个绝妙的讽刺:设立一个新官僚职位来解决官僚主义问题,本身就是欧洲病的完美隐喻。"}],[{"start":403.61000000000007,"text":"更重要的是,欧洲没法回避一个问题,欧洲为什么和美国的竞争力,差距为什么越来越大。经济学家怎么说,对此也有不少论战。"}],[{"start":414.55000000000007,"text":"比较有代表性的言论,来自2023年《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Joseph C. Sternberg的一篇文章《当欧洲人意识到自己有多穷会发生什么?》。文章指出欧美在2008金融危机之后的分化,欧元区经济总量仅增长6%,而同期美国经济累计增长82%,欧盟国家的人均GDP平均水平,已落后于除爱达荷、密西西比外的美国任何一个州。"}],[{"text":"*"}],[{"start":440.6600000000001,"text":"欧洲是否衰落,引发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加入这一话题。"}],[{"start":446.99000000000007,"text":"他从德拉吉的欧盟竞争力报告谈起,撰文反驳欧洲衰落论。其核心论点在于基于按当期购买力平价比较,几十年来欧洲与美国的生活水平差距稳定在约25%,并没有持续扩大。与此同时,他认为技术进步的果实通过商品降价向全世界扩散,欧洲人虽不拥有科技巨头但同样受益。他认为外界常常用美国单一的GDP增幅去苛责欧洲,这忽视了欧洲人其实用一部分生产率换取了更好的生活质量。"}],[{"start":480.12000000000006,"text":"这个观点很欧洲,却不那么经济学,其言论遭遇其他经济学家加反驳。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和路易斯•加里卡诺(Luis Garicano)指出,用恒定购买力平价消除通胀后看长期增速,结论截然相反:美欧生产率差距在过去35年持续扩大。换而言之,强调生活质量,其实是掩盖了结构性的危机。"}],[{"start":502.9700000000001,"text":"经济学家的笔战看起来复杂,其实很直白,你到底用什么尺子去衡量经济以及社会。当期PPP像是拿今天的物价去比两国超市的菜价,恒定PPP像是固定一个基准年的物价看谁涨得快——两个都对,但量的是不同的事,吵到天亮也吵不出结果。"}],[{"start":523.0300000000001,"text":"克鲁格曼用当期PPP证明”欧洲生活水平没掉队”,看的是当下与存量;而阿吉翁用恒定PPP证明”生产率在拉开差距”,看的是趋势与增量。PPP吵得越热闹,看起来离专业更近,但离真相越远。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福利来源来自于哪里。"}],[{"start":545.0500000000001,"text":"关于欧洲模式的争辩,本质上是一组现实权衡:安全、福利与闲暇之间,社会资源该往哪里倾斜。看2025年的数据,欧盟27国防务开支GDP的2.2%,这已经是俄乌冲突后大幅抬升的结果,此前几年均没有超过2%,但对比财政大盘,社会保护支出依旧高达GDP的19.4%,民生相关投入体量远远压过防务。反观美国,军费占GDP约3.0‑3.2%,政府口径的社会福利支出却只有13%上下。再对照工时,欧洲人一年比美国人少工作两百多个小时,多出的时间化为假期与休闲。"}],[{"start":587.3600000000001,"text":"也正因此,有观点认为欧洲在享受美国提供的安全保护伞之余,把更多资源留给了本国国民的福利与闲暇。如克鲁格曼等自由派,显然并不认同“搭便车”的简单叙事,他们会认为这是欧洲民众投票选择的社会结果,未必就是制度缺陷。"}],[{"start":606.6400000000001,"text":"有意思的是,这场争论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很大程度取决于你选取哪一套统计口径。拿不变价看生产率,和美欧当期购买力平价看生活水准,会推导出两套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也难怪就连IMF前首席经济学家布朗夏尔,看完各方论证之后也直言自己看糊涂了。"}],[{"start":627.4700000000001,"text":"但两边都回避了一个经济之外更重要的问题:欧洲一向是福利国家典范,福利对于经济是好是坏。欧洲的高福利占比,是否转化为了居民的高福利享受,是内生生产率挣来的,还是伤害了内生生产率?"}],[{"text":"*"}],[{"start":643.8600000000001,"text":"对于欧洲问题,关注空调等表面热闹,是误会了重点。看优缺点,也应该看到其可持续性。一位研究欧洲的学者曾经对我说,欧洲衰落了吗?他去过欧洲很多地方,也去过中国很多地方,他觉得人家日子过得挺好的,欧洲不少小城市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大城市郊区。"}],[{"start":666.7000000000002,"text":"确实,如果只看当下——空气质量、医疗可及性、工作时长、社会安全网——欧洲普通人的日子确实不差,很多指标比中国一线城市还强。如果强调生活远不止GDP,在这个层面上是成立的。甚至一些研究欧洲的人沉湎于过去的辉煌图景,用旅游者的眼光看欧洲,咖啡馆很美、老城区很雅、假期很长,也会觉得欧洲没有衰落。"}],[{"start":693.5600000000002,"text":"不过,重要的是在趋势。欧洲的高生活水平,离不开昔日发展的余晖,也借力于美国的安全保护伞、俄罗斯的廉价能源、中国的广阔市场。但是随着时局变化,这些支柱正在或者已经瓦解,俄乌冲突彻底埋葬了廉价俄罗斯能源的幻想,中国新能源汽车和高技术产业崛起与反超,甚至导致德国对华出口和车企利润出现结构性下滑,而美国政坛的剧烈摇摆以及对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重新盘算,也让安全保护伞不再像过去那样具有绝对的确定性。"}],[{"start":728.0700000000002,"text":"旧支柱在松动,过去“地缘经济的甜头”,从理所当然变得代价不菲,新支柱却尚未浮现。"}],[{"start":735.2100000000002,"text":"德国是欧洲经济的引擎,也是福利模式的标杆。这些年德国经济徘徊不前,即使在比较乐观预测下,2026年德国经济增速预期也不过是1.1%。按照FT报道,哪怕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7月提出100亿欧元减税方案,不少商界领袖还是感叹可能步入“失去的十年”的担忧。德国作为最后的发动机开始乏力甚至熄火,欧盟的经济会如何坠落?"}],[{"start":765.3900000000001,"text":"文明不进则退。欧洲不是突然崩塌,而是在停止前进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衰退。福利制度让人产生一切可以保持不变的错觉,但文明很少有“维持现状”这个选项,流水不腐,要么前进要么后退。"}],[{"start":781.7400000000001,"text":"经济依靠前沿创新,创新依靠不断的创造性毁灭。这是熊彼特的核心命题。欧洲的问题不是没有天才,而是制度设计压制了创造性毁灭——保护旧产业、保护既有就业、保护现存格局,结果创新引擎熄火。从这个意义而言,福利制度本质上是“反毁灭”的,它缓冲了毁灭的痛苦,但当缓冲变成阻断,创新也就断了。"}],[{"start":808.8600000000001,"text":"一个文明的露天博物馆,会有未来么?博物馆保存过去、展示过去、不创造未来。欧洲把文明成果摆进展柜,但展柜不是生产线。欧盟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欧洲自身的结构性病灶。"}],[{"start":825.7400000000001,"text":"首先,欧洲很大,欧盟却整齐划一。缺乏内部多元竞争和纠错机制,铁板一块往左走,没有反向制衡。多元本是欧洲的底色,从城邦到民族国家,从天主教到新教,竞争和分裂反而催生了活力。但欧盟体制化之后,多元趋同了,丧失了自我修正的张力。一个没有内部竞争的体系,就像一个没有天敌的生态,只会走向衰退。"}],[{"start":854.5100000000001,"text":"一段时间以来,政治领袖官僚化。默克尔那代人退场后,新一代似乎日渐缺乏领导。布鲁塞尔技术官僚治国,有程序无魄力,有规则无方向。《经济学人》2024年8月发文直言,德国无法领导欧洲,将成为一个问题:德国曾经是欧盟的核心,默克尔是其他欧洲国家围绕运转的恒星,但软弱的总理和联盟内部分歧使德国无法发挥领导作用。"}],[{"start":883.1800000000001,"text":"欧盟可以看作德法和解的结果,德国一直是欧洲的政经核心,不仅欧元维系取决于德国意志,德国也是欧盟的基石大国。但是这些年,如前所言,德国自身陷入困境——能源成本飙升、工业外迁、增长停滞。"}],[{"start":899.9300000000001,"text":"经济社会的困境,映射到政治,转化为各国党派纷争的加剧。在德国近期全国民调平均数据显示,中间派的基民盟支持率为21%,而极端右翼的德国选择党为28%,类似的改朝换代已在意大利、奥地利等国出现,马琳•勒庞以及国民联盟在法国掀起类似潮流,这恐怕不能仅仅简单用民主倒退来形容,这些党派看似极端之下,本身就存在分化,也有务实的一面。比如,意大利的右翼总理梅洛尼顶住压力,成为战后意大利执政时间最长的政府。在这样现实面前,左翼继续将右翼贴上极端、民粹等标签,显得没有说服力,反而将选民进一步推向了对立面,一如美国对于川普的再次被选择。从大时代的背景,右翼崛起不等于民主的倒退,而是民主的反应,恰恰是选民在用选票表达对既有秩序的不满。"}],[{"text":"*"}],[{"start":955.98,"text":"欧洲的问题,本质是自由主义潮流的褪去的浪花,也是保守主义兴起的兆因。战后欧洲一体化是自由主义最高潮的工程——开放边界、统一市场、共享主权。现在潮水退了,保守主义兴起不是偶然,是周期。欧洲的撕裂不是左右之争,是潮汐交替时的阵痛。"}],[{"start":978.94,"text":"这一点,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看得比欧洲人清楚。2026年1月20日,卡尼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演讲,几句话刀刀见血:“我们正处于秩序的断裂期,而非过渡期。”“如果我们不在谈判桌上,就会成为菜单上的菜。””怀旧不是策略。”“旧秩序不会回来,我们不应为之哀悼。””我们不再仅仅依赖价值观的力量,更依赖自身实力的价值。\""}],[{"start":1008.1700000000001,"text":"某种意义上,比起美国,加拿大更像欧洲的苗裔,加拿大就是欧洲在北美的映射,或者它就是北美的欧洲。战后到1970年代,加拿大的人均GDP达到美国的80‑90%,福利完善,此后两国人均收入差距加大,如今加拿大人均不到美国7成。卡尼不是欧洲人,但他是西方体制核心圈的人:哈佛本科、牛津博士、高盛十三年、英国央行行长、加拿大央行行长。这些话,恰恰是欧盟以及欧洲最应该听取的判断。"}],[{"text":"*"}],[{"start":1042.5600000000002,"text":"要理解欧洲今天的处境,需要回到历史,欧洲道路的过去与现在。"}],[{"start":1048.2100000000003,"text":"战后重新定义了欧洲。历史学家托尼•朱特在《战后欧洲史》中描绘了二十世纪欧洲的两幅面孔: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欧洲摧毁了自己,也重塑了世界,意识形态冲突、民族主义战争、种族灭绝次第上演;下半叶,欧洲试图治愈自己,药方是经济复苏、政治和解、社会民主。1957年,战后欧洲重建成功,英国首相麦克米伦说了一句名言:”我们大多数人从未过得这么好。”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欧洲的集体记忆,从废墟到黄金时代的心理跃迁。"}],[{"start":1083.5900000000004,"text":"诚然,战后欧洲不仅经济复苏,更构建了一套价值观——社会民主、福利制度、人权保障、文化宽容。随着欧盟的扩张,加入欧洲,甚至意味着成为文明人,无论就经济还是价值观而言。在这样情况下,不少美国知识分子对欧洲心生向往。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欧洲社会民主思想对美国进步主义产生了深远影响,跨大西洋的知识分子社区从未断裂。"}],[{"start":1113.9500000000003,"text":"朱特本人就是这个文明叙事的集大成者,但他的叙事有一个隐藏前提:欧洲的”治愈”不是凭空发生的,这需要特定的联盟以及外部环境。战后复苏靠的是马歇尔计划的钱、美国的核保护伞、全球的大市场。朱特看到了欧洲的成就,看到了欧洲自我选择的努力,但可能有意无意低估或者忽略了成就背后的外部推动力。对不少社科学者而言,除了看到了福利制度的文明价值,但无法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福利的成本从哪来?毕竟,所谓税收,也是取之于民。"}],[{"start":1150.8400000000004,"text":"福利不能凭空诞生,只能转移,福利不仅是制度优越的产物,也是经济增长的变现,更是地缘红利的变现,是全球化以及政治稳定的窗口期的运气。高福利不是原罪,但如果社会因为福利关心而陷入行政管制甚至僵化,那么其前景并不美好。"}],[{"start":1170.0400000000004,"text":"更不用说,欧洲的自我治愈某种程度反映了一体化的优势,而一体化的成本在推迟来临。两次世界大战的震源都在欧洲。欧洲在战后瓦砾中,为了和平的愿景和梦想,推动欧洲一体化,创造了欧盟这样一个超级结构。它可能不是利维坦,但不断扩张,使得欧洲陷入了非对称——权力在集中,但决策在分散;管制在增加,但效率在下降;官僚在膨胀,但领导力在萎缩。头大身子小,嘴快手慢。这种表面一体化,其实效率低下,欧盟未能在多个领域形成真正的统一大市场,27个主权国家的法律、税收和监管壁垒严重切割,昔日的欧债危机部分也源自这种货币一体化而财政割裂的现实。"}],[{"start":1217.8600000000004,"text":"任何机构创设之后,就有了自己独立的生命,也有扩大权力的冲动。欧盟从煤钢共同体到今天的27国巨兽,从经济协调到干涉成员国财政、移民、能源政策,权力不断膨胀,但治理能力没跟上权力扩张。它为和平而生,为发展而来,但可能正在吞噬它本该守护的东西。"}],[{"start":1240.5600000000004,"text":"未来世界格局显示二级化趋势,中国与美国的双强格局越来越明显。对于欧洲政要来说,川普万斯等人是难以下咽的苦药,但是中国道路显然不是其选择。欧洲在摇摆,最终面临抉择。“摇摆\"不是衰落到底,不是崩溃,是失去了方向感。一个有方向的力量不会摇摆,摇摆说明不知道该往哪走。"}],[{"start":1265.9700000000005,"text":"欧洲正在经历的不是文明的终结,而是战后舒适神话的破灭。这片美丽的大陆,难免在地缘政治波动以及AI浪潮的创造性破坏中经历阵痛,而痛苦是恰恰转型与清醒的开始。未来欧洲的改变,除了直面现实之外,更应该承担自身应该有的改革责任。德拉吉的问题正是开始,但是答案依旧未知。欧洲自己的改革责任,没人能替它承担。"}],[{"start":1296.6300000000006,"text":"文明是娇弱的花朵,需要呵护。但呵护不是把花剪下放进花瓶,而是让根扎在能生长的土壤里,播撒足够多的种子,让物种有足够多的多样性,而不是自身享受花朵短暂的绽放,根须扎在了别人的土里。"}],[{"start":1312.8800000000006,"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本文为作者文明简史系列之一,读者微信xujin2023"}]],"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306153_2950.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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