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看见当代艺术市场的多重现实

{"text":[[{"start":8.39,"text":"过去的一周，备受业界瞩目的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Art Basel Paris）宣布提前48小时落幕。"}],[{"start":15.170000000000002,"text":"原本计划迎接全球高净值藏家入场的周末，却遭遇到法国爆发的大规模街头抗议--全法高校学生因教学条件恶化、师资匮乏发起罢课，连同因生活成本高涨发起的抗议游行，最终演变为一场波及法国全境范围的严重暴力事件。面对街头紧张局势升级，巴塞尔艺术展主办方于10月21日周三下午做出决定：展会将于10月23日晚间7点提前闭幕。巴塞尔艺术展首席艺术官兼全球总监温琴佐•德•贝利斯（Vincenzo de Bellis）与巴黎展会总监卡里姆•克里帕（Karim Crippa）在致参展画廊的电邮中表示，此举是考虑到周末巴黎全城可能发生的示威活动，旨在保障所有访客的安全。"}],[{"start":null,"text":"

"}],[{"start":56.99,"text":"事实上，位于巴黎市中心的大皇宫（Grand Palais）外围早早架起了防撞路障，警犬与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通宵戒备，香榭丽舍大街沿线的商铺纷纷拉下金属卷帘门防范冲击。面对提前闭幕的决定，参展画廊的反应相对理性包容。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画廊联合创办人Tim Neuger认为，在剧烈震荡的地缘与政治变局面前，艺术界无法抽离于时代危机之外，主办方提前闭馆是审慎且负责任的避险措施。亦有画廊主私下表示，当代艺术的本质在于回应现实世界的变化，面对公众愤怒引发的抗议，即便是画廊橱窗受到波及，也能理解其背后的社会成因。"}],[{"start":99.66,"text":"相比画廊的包容态度，买家群体的反应则更为实际。部分欧美藏家因治安顾虑直接取消了巴黎行程，或是提前改签机票离境。艺术顾问Michaela de Pury向我透露，她的几位客户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赴法行程，导致她必须独自穿梭于大皇宫各个展位之间，忙着为远在大洋彼岸的买家物色并敲定作品。"}],[{"start":null,"text":" "}],[{"start":124.25999999999999,"text":"至于金字塔尖端的超高净值大买家，核心交易早在10月20日周二的“先锋预展”（Avant-Première）以及次日VIP首场中迅速敲定。最受瞩目的焦点落在库存珍罕的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早期具象作品之上。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与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同时推出这位德国大师1960年代的关键创作：豪瑟沃斯将1965年的单色灰度油画《洛可可桌》（Rokokotisch / Rococo Table）标价1050万美元，开馆不久即告售出; 卓纳画廊则以680万欧元展出1966年照相写实风格代表作《雪中家庭》（Familie im Schnee / Family in the Snow），并以850万美元售出另一幅里希特油画。 仅这两家画廊在展会现场呈献的里希特作品，总成交金额便突破两千万美元。"}],[{"start":168.39999999999998,"text":"其他重要成交同样集中在顶级蓝筹板块。豪瑟沃斯将数月前逝世的德国艺术家乔治•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1938—2026）于1965年创作的代表作《牧羊人》（Der Hirte / The shepherd）以约1000万美元售出; 白立方（White Cube）展位上，朱莉•梅赫雷图（Julie Mehretu）两件单价达785万美元的布面大作《新至上主义者的崛起》（Rise of the New Suprematists，2001）与《Mumbaphilia （J.E.）》（2018）均顺利成交; 佩斯画廊（Pace Gallery）亦以超过500万美元售出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1901—1985）1964年作《椅子》（La chaise）。"}],[{"start":195.26999999999998,"text":"然而，在这些亮眼的千万级交易背后，生存焦虑早已不再是一级市场中小型画廊的专利，顶级蓝筹画廊同样面临财务压力。佩斯画廊近期裁员并缩减代理艺术家名单，便是行业紧缩的典型信号。资深业内人士私下感叹：“市场行情走弱，大家不能坐以待毙，只能转向二级市场寻求出路。”展会现场出现的数件里希特1960年代早期代表作正是最直观的例证。"}],[{"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226.71999999999997,"text":"巴黎本土的梅努尔画廊（Galerie Mennour）接手了马林格画廊（Galerie Malingue）位于马提尼翁大道的原有空间，在既有的当代业务之外拓展现代与印象派大师的二级市场; 白立方（White Cube）展位核心位置则陈列了一件1984年铸造的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și，1876—1957）雕塑，要价725万欧元。当一级市场的年轻艺术家流通放缓，头部画廊不约而同地将重心转向流通盘更为稳固的历史大师作品。"}],[{"start":252.79999999999995,"text":"不过，集体押注印象派、后印象派与现代艺术的二级市场，是否意味着万无一失的避险通道？"}],[{"start":260.59,"text":"在展会期间的10月22日晚，巴黎苏富比“让娜•施伦贝谢珍藏专场”（La Collection Schlumberger. Le Temps retrouvé）呈现了更为复杂的市场实态。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晚期作品《鸢尾花》（Iris，约1924—1925）以含佣金5004.5万欧元（约合5400万美元）成交，刷新法国本土拍卖史单件画作最高纪录。但综观全场23件标的的成交情况，大师头衔并不能保证全线飘红。莫奈另一幅作于约1918至1919年的《垂柳或火之树》（Saule pleureur ou L'Arbre de feu，约1918—1919），最终仅以968万欧元触及估价下限成交; 中层与二线作品更显疲态，奥诺雷•杜米埃（Honoré Daumier，1808—1879）的《橱窗》（Un étalage （La devanture））与夏姆•苏丁（Chaïm Soutine，1893—1943）的《路上的孩子们》（Enfants sur un Chemin）双双低于最低估价易手。"}],[{"start":null,"text":" "}],[{"start":307.65999999999997,"text":"由此可见，买家对历史板块的挑选极为严格，市场并未对十九与二十世纪艺术品提供无差别的溢价支持。唯有兼具显赫流传来源与美术馆级别水准的稀见精品能够调动流动性，中游作品依然承受着显著的估值压力。"}],[{"start":325.80999999999995,"text":"尽管公开成交数据依然维持在可观水平，潜在的流动性压力仍在推动二级市场催生不同寻常的资本合作。佩斯画廊、艺术经纪人埃马纽埃尔•迪•多纳（Emmanuel Di Donna）以及苏富比前私洽主管大卫•施罗德（David Schrader）联合组建的私洽项目，在展会期间推出了一幅作于1917年、报价超过1亿美元的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裸体油画。"}],[{"start":349.78999999999996,"text":"迪•多纳在访谈中表示，该作自1920年起便由同一家族收藏，是艺术家存世23幅裸体肖像之一。值得一提的是，该作并未被长期视为权威的安布罗乔•切罗尼（Ambrogio Ceroni）编目收录，而是依托马克•雷斯特利尼（Marc Restellini）近期编纂的最新全集编目。 这部新图录在学术界引发了不小争议，就连历史悠久、以严谨著称的顶尖美术史期刊《伯灵顿杂志》（The Burlington Magazine）也决定不予评述。 在买家决策日益谨慎的市场环境下，这件高额标的能否顺利敲定买家，成为检验顶层市场承接力与学术图录权威性的指标。"}],[{"start":388.83,"text":"在路易威登基金会（Fondation Louis Vuitton）为庆祝洛杉矶布罗德博物馆（The Broad）藏品将于次年赴巴黎展出而联合举办的酒会上，我遇到了资深画廊主杰弗里•戴奇（Jeffrey Deitch），谈及他为何连续第二年与迈克尔•罗森菲尔德画廊（Michael Rosenfeld Gallery）拼台参展。戴奇表示自己的考量十分务实：他既不打算跟风争夺高价二级市场货源，又希望持续推介年轻艺术家，但在大皇宫首层展位高昂的刚性成本面前，新兴艺术家较为有限的一级市场定价难以覆盖参展支出。面对近期洛杉矶多家画廊相继停业的行业现实，拼台成为一种理性的风险分担方式。"}],[{"start":426.15999999999997,"text":"东京画廊Misako & Rosen与日内瓦画廊伊莎贝拉•里特（Isabella Ritter）是第三年联合参展。两家画廊采用了更具同行情谊的深度合作模式：展位成本对半均摊，展会期间所有的销售利润亦五五分账。开馆不久，展位上一件广直高（Naotaka Hiro）标价9万美元的作品便顺利成交。"}],[{"start":448.27,"text":"来自亚洲的Take Ninagawa与Tina Kim Gallery同样选择入驻首层，联手承租了一处双层挑高的宽敞展位。蜷川敦子（Atsuko Ninagawa）受访时坦言，过去几年两家画廊的展位都被安排在二楼，她实在厌倦了每天在楼梯间上下奔波，为了让藏家免去爬楼之苦，双方索性决定合租首层的大展位。两家画廊各自代理的艺术家体系完全独立，却在现场促成了韩国纤维艺术先驱李新子（Lee ShinJa）与日本战后艺术家大竹伸朗（Shinro Ohtake）的对话，在免去奔波、维持大型展位展示效果的同时，有效分担了场地成本。"}],[{"start":484.49,"text":"拼台同样成为新面孔降低参展门槛的跳板。长年参展巴塞尔与香港的柏林画廊Kraupa-Tuskany Zeidler，今年在大皇宫首次亮相时便选择与维也纳画廊Layr合作策展，以更可控的预算分摊测试巴黎市场的水温。"}],[{"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501.46000000000004,"text":"除了拼台分担成本，另一些画廊则选择在展陈形式与作品体量上寻找突破口。"}],[{"start":508.58000000000004,"text":"苏黎世画廊伊娃•普森胡伯（Galerie Eva Presenhuber）将展位改造为一间沙龙式展厅。这场由旗下艺术家乌戈•罗迪诺纳（Ugo Rondinone）亲自操刀的策展，将画廊代理的约35位艺术家、共计110件小尺幅作品密集铺陈开来，价格跨度从6500美元一路延展至75万美元，大半落在1万至15万美元的区间。在普森胡伯看来，宏观经济逆风确实放缓了市场节奏，但将代理名单拆解为易于收藏的小尺幅作品，有效化解了大件作品难以消化的阻力，让不同预算的藏家都能找到合适的选择。"}],[{"start":544.22,"text":"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画廊展位，同样把空间作为一件完整的装置作品来打造。 画廊重点陈列瑞典艺术家安德烈亚斯•埃里克松（Andreas Eriksson）从数千欧元至数十万欧元不等的布面油画与装置，巧妙呼应着巴黎瑞典学院正在进行的特展，同时铺垫着后续前往上海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的巡回节奏。 画廊认为，如果只把展位当成简单陈列待售作品的空间，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很难引发实质对话，唯有赋予展位鲜明的策展主题与现实语境，才能在谨慎的观望氛围中吸引买家的注意力。"}],[{"start":580.69,"text":"拾级而上，大皇宫二层阳台的Premise与Emergence单元向来相对清静，但在展会提前画上句点的10月23日“最后一天”，这里反倒呈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热络氛围。"}],[{"start":593.34,"text":"在聚焦历史叙事的Premise单元，伦敦画廊主阿曼达•威尔金森（Amanda Wilkinson）带来了英国导演兼艺术家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1942—1994）的专题陈列。圣保罗阿尔梅达与戴尔画廊（Almeida & Dale）则将整面展墙留给巴西现代主义先驱塔西拉•多•阿马拉尔（Tarsila do Amaral，1886—1973）的个展，纪念其1926年在巴黎佩西耶画廊（Galerie Percier）举办欧洲首展一百周年。 展位核心是阿马拉尔于1931年访问苏联同年创作的代表作《带桥的风景》（Paisagem com ponte，1931），报价高达1500万美元。 虽然画廊总监未确认这件重要作品是否售出，但她表示现场已有其他作品找到买家，更有数家欧美博物馆机构正在对核心作品进行洽谈。"}],[{"start":null,"text":" "}],[{"start":635.4300000000001,"text":"紧邻的Emergence新锐单元在最后一天同样聚集了不少访客。来自上海的BANK画廊推出了中国青年艺术家张移北的个人项目“当饥饿的身体喊出要自由，它要的是什么？”（When the Hungry Body Calls for Freedom — What Does It Want?）。展位上陈列着6组结合砂岩、玻璃与铸铜的有机雕塑，单件定价在4,280欧元至38,000欧元之间，整组作品定价约40,000欧元。 画廊主理人马修•伯利塞维茨（Mathieu Borysevicz）表示，现场已有多件小尺幅雕塑被藏家购藏，还有两家欧洲基金会正在接洽户外大型委任创作。"}],[{"start":null,"text":" "}],[{"start":671.07,"text":"距离BANK仅几步之遥，纽约与洛杉矶的画廊Mariposa迎来了在美国本土之外的首次国际参展。展位呈现了密歇根艺术家德雷克•卡尔（Drake Carr）的个展装置，以活动图层形式展示大尺幅剪影人像板绘，单件统一定价为1.4万美元。 画廊主亚历克•史密斯（Alec Smyth）表示，尽管展览围绕地下酒吧与酷儿夜生活主题展开，但现场敲定购买的所有买家均为女性藏家。"}],[{"start":null,"text":" "}],[{"start":698.9300000000001,"text":"从成交数据来看，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展现出强劲的商业吸金能力，甚至让同期伦敦弗里兹展会的光芒略显黯淡。不可否认，巴黎凭借其密集的美术馆特展、顶级画廊聚集度以及城市文化魅力，已稳固确立其在全球艺术交易市场中的核心地位。坊间甚至传出拥有数十年积淀的瑞士巴塞尔展会正逐渐被巴黎分流影响力，不少国际画廊更倾向于将最顶尖的货源留给秋季的巴黎。正因如此，早在2026年6月的瑞士展会上，主办方打出“ONLY ONE BASEL”的宣传旗号，并推出“巴塞尔独家”（Basel Exclusive）项目，鼓励参展画廊将最具分量的代表作留至瑞士现场进行全球首度亮相，以吸引全球重要藏家亲临现场。"}],[{"start":746.72,"text":"在大皇宫提前拉响的安全警报、千万级大作的迅速成交、沙龙展位的小尺幅自救，以及二级拍场两极分化的账单之中，巴黎确立了其承接全球顶级资本的统治力，却也暴露出当下艺术市场过度依赖金字塔尖极少数硬通货的脆弱现实。 顶层交易固然能为宏观大盘撑起体面的数字门面，但艺术生态若要真正抵御风浪，终究需要中层市场的流动活力、需要青年创作者有尊严地生长，也需要留给大众推门而入的空间。"}],[{"start":777.62,"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除特别标注，本文图片均致谢：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228217_294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