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脱维亚：一个180万人口的国家为何如此重视儿童阅读？

{"text":[[{"start":9.56,"text":"雨过天晴，我站在拉脱维亚国家图书馆七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缓缓流淌的道加瓦河（Daugava）。对岸里加（Riga）老城区的上空悬着一道彩虹，云缝里漏下的落日余晖，为整座城市抹上一片金色。"}],[{"start":25.07,"text":"里加以多元的建筑闻名，天际线亦如同一部摊开的历史书。左侧是三个老城教堂的尖顶，那是德意志商人与汉萨同盟留下的繁荣；右侧矗立着一座庞大肃穆的苏联风格建筑。"}],[{"start":39.35,"text":"“那是拉脱维亚科学院，我们叫它‘斯大林的生日蛋糕’。”儿童阅览室的资深馆员伊尔兹•玛尔加（Ilze Marga）顺着我的目光，轻声说。"}],[{"start":49.2,"text":"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对岸老城的拉脱维亚占领博物馆（Museum of the Occupation of Latvia）。这座黑色建筑原是苏联为纪念列宁诞辰 100 周年建成的拉脱维亚红步兵博物馆，如今陈列的是 1940 至 1991 年间，苏联与纳粹德国相继占领这个国家的历史。为了逃离展厅里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我跨过道加瓦河大桥，走进了被称为“光之堡”（Gaismas pils）的拉脱维亚国家图书馆。"}],[{"start":75.08,"text":"在绘本中重逢"}],[{"start":76.89999999999999,"text":"来到这里，是为了赴一场与自己的八年之约。"}],[{"start":80.8,"text":"2018 年 4 月的伦敦书展（LBF）上，波罗的海三国作为主宾国集体亮相。那时，这三个国家的名字对我还相当陌生，也许是我上学时的地理课本，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写进去。在一场题为“促进阅读——来自波罗的海的经验与灵感”的论坛上，三位来自不同国家的文化机构负责人，向各国同行讲述他们如何推广儿童阅读。我听得好奇：拉脱维亚如今人口约 185 万，14 岁以下的孩子只有约 27 万，这样一个微型国家，为什么要在下一代的阅读上花这么大力气？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来看看。"}],[{"start":120.35,"text":"未曾想，这个念头竟跨越了八年的时光，跨过了全球疫情，也跨过了地缘政治的轰鸣与硝烟。"}],[{"start":128.12,"text":"六楼和七楼的走廊里，正展出着绘本插画师的作品。那些饱含想象力的线条和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我一下子回到 2018 年的伦敦奥林匹亚展览中心（Olympia London）：展厅里人来人往，大家忙碌、高效，对全球化的出版市场满怀期待。那是疫情与战争之前，没有飞涨物价和失业压力的轻松时光。"}],[{"start":null,"text":"

"}],[{"start":151.17000000000002,"text":"儿童阅览室的设计很用心。五颜六色的绘本像积木一样，摆在低矮的圆桌、软垫和微型的“阅读洞穴”里；书架沿着四周的墙排开，把光线和空间留给中央。几根漆成红色的松树树干立在阅览区中间，树干之间拉起供孩子窝着看书的网状吊床，墙上是插画家鲁塔•布里德（Rūta Briede）的线条。"}],[{"start":174.51000000000002,"text":"令人惊喜的是，资深馆员伊尔兹也是伦敦书展的常客，在听我说明来意后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按照她的引导，我在一楼办理了读者证；等我返回七楼的儿童阅览室时，她已经将拉脱维亚本土插画师的精选作品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供我翻阅研究。"}],[{"start":null,"text":" "}],[{"start":194.00000000000003,"text":"（注：图书馆 11 楼观景台对公众和游客免费开放，进入楼上的阅览室则需办理读者证。）"}],[{"start":201.72000000000003,"text":"闲聊中，她说伦敦书展促进了国际文化交流，波罗的海三国之间的合作更紧密了，也让更多海外插画家进入了拉脱维亚公众的视野。七楼走廊里展出的画作，就来自 2017 年伦敦书展的主宾国波兰。"}],[{"start":217.77000000000004,"text":"远方与家园"}],[{"start":219.59000000000003,"text":"这次波罗的海之行，让我对这片土地有了更立体的认识。同属波罗的海文化圈，拉脱维亚插画师的风格依然鲜明：他们的画里总有几帧与建筑有关，细节栩栩如生，仿佛无意说出口的母语一般，透着对本土历史与艺术风格的自豪。"}],[{"start":238.14000000000004,"text":"我把这个小发现告诉伊尔兹，她很高兴，立刻在脸书上翻出一位插画师的社会项目：为偏远社区幼儿园的墙面画上色彩斑斓的图画。看着屏幕上孩子们的笑脸，我由衷羡慕拉脱维亚的孩子，有这样一群人真心实意地为他们工作。"}],[{"start":255.94000000000005,"text":"对于中文读者而言，最熟悉的绘本，莫过于插画家阿内特•梅莱采（Anete Melece）的代表作《小报亭》（The Kiosk），灵感来自里加街头随处可见的移动建筑。故事讲述了微胖的奥尔佳女士被卡在城市狭小便利的报亭里，每天看着外面的世界流转，直到有一天，一个意外让她连同报亭落入河中，顺流漂向远方，在广阔的大海与新的岸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start":null,"text":" "}],[{"start":282.11000000000007,"text":"这个故事或许能为拉脱维亚接近 18% 的人口流失率做注脚。"}],[{"start":287.38000000000005,"text":"据拉脱维亚外交部估算，目前有超过 42 万拉脱维亚国民长期生活在海外，但也有人在回来：拉脱维亚中央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 年回国的拉脱维亚公民有 9,973 人，离开的为 9,621 人，出现了净回流。拉脱维亚大学多年前的一项调查，覆盖 118 个国家、1.4 万名海外拉脱维亚人，结论是：人们出国多半出于经济原因，回国却主要出于非经济的原因，比如思乡、亲人，以及想说母语。回流协调员的观察与此呼应：2025 年有 882 人在他们的协助下回国，不少人希望孩子在拉脱维亚学习拉脱维亚语、接受教育；另一个常被提到的原因是，国内生活水平在上升，与原居住国的差距正在缩小。"}],[{"start":335.47,"text":"在这片经历过历史巨浪碾压的土地上，人们既有着对自由与远方的向往，又有着对母语与家园深沉的坚守。"}],[{"start":344.05,"text":"国家资助的阅读项目"}],[{"start":346.25,"text":"伊尔兹接下来为我介绍的两个国家级儿童阅读项目，更清晰地解释了这种气质是如何被塑造出来的。"}],[{"start":354.14,"text":"阅览室里，一张标着年龄分级和推荐书目的挂图先吸引了我。这是由“儿童、青少年与家长评审团”（Children, Youth and Parents' Jury）共同遴选的年度好书。项目自 2001 年创办，每年评选一次；入选的书会被免费打包，寄往近 30 个国家、70 多所海外拉脱维亚周末学校和侨民社区。2018 年，拉脱维亚议会通过《侨民法》（Diaspora Law），规定国家为海外周末学校等提供持续的资金和方法支持，这类面向海外的工作，由此有了法律依据。"}],[{"start":386.71999999999997,"text":"海外的拉脱维亚人与祖国始终相连，留守的人和离开的人彼此呼应。苏联解体后，流亡西方的拉脱维亚人纷纷参与重建，包括占领博物馆在内的不少独立机构，当年正是靠海外侨民的捐助建立起来的。"}],[{"start":402.90999999999997,"text":"另一侧书墙的空隙里，贴满了孩子们自信的笑脸，他们是去年入围“全国朗读大赛”（National Read Aloud Competition）的小学生。孩子们自选喜欢的书，走上讲台，大声朗读三分钟。经过学校和地区的层层选拔，全国总决赛在图书馆一楼的齐多尼斯音乐厅举行，总冠军成为“阅读大使”，代表全国的小读者推广阅读。比赛自 2017 年举办，每年约有 7,500 名五年级（11 至 12 岁）的学生参加。"}],[{"start":432.51,"text":"无论是在评审团里自主投票，还是在讲台上公开展演，这两个项目的核心理念一脉相承：鼓励孩子自由选择喜爱的书籍，用故事去探索广袤的世界。这也与五楼正在举办的艺术展主题相呼应：“自由始于书籍”（Freedom Begins with a Book）。"}],[{"start":449.77,"text":"过去几年，我也在海内外参加过由华人家长和阅读推广人发起的类似活动。没有系统支持，没有可持续的人力和资金，家长的爱心投入又往往只持续到孩子长大，全凭一腔孤勇，大多难以为继。"}],[{"start":466.27,"text":"而在拉脱维亚，孤勇被换成了制度。"}],[{"start":469.47999999999996,"text":"这套制度背后有历史的积淀：苏联时期留下了密集的公共图书馆和社区设施，它们原本服务于意识形态，独立后被接管下来，转而用于普及阅读。这就像一台硬件过硬的电脑，在苏联解体后迅速装上了自由思想与多元语言的全新软件，实现了高效的迭代升级。在人文学科阅览室里，拉脱维亚语和英语图书直接混搭摆放在一起，毫无语言壁垒的界限。"}],[{"start":497.59,"text":"在独立后自由开放的阅读环境里长大的这一代人，如今是欧盟的优质人力资源。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 年拉脱维亚 25 至 34 岁人口中，拥有高等教育学历的比例为 45%，略高于欧盟 44.1% 的均值，已达到欧盟设定的 2030 年目标。2025 年，拉脱维亚 20 至 64 岁人口的本土就业率为 78.2%，高于欧盟 76.1% 的平均水平。同时，受益于普及的现代语言教育，拉脱维亚年轻一代普遍具备出色的双语乃至三语能力——据欧盟统计局调查，超过 95% 的拉脱维亚成年人至少掌握一门外语，近半数能够熟练使用两门以上外语。这样的年轻人在欧洲劳动力市场上很有竞争力，也就容易被别处吸引。前面提到的超过 42 万海外国民，或许正与此有关。"}],[{"start":553.27,"text":"由书籍垒起的避难所"}],[{"start":555.46,"text":"除了回流的拉脱维亚人，这里还迎来了另一批新居民。2022 年俄乌战争爆发后，不少乌克兰家庭来到拉脱维亚。联合国难民署 2026 年 2 月的报告显示，目前约有 3.2 万名乌克兰人在拉脱维亚持有临时保护身份，约占全国人口的 1.7%；受访者中 72% 表示打算留下，乌克兰儿童的入学率也从 65% 升至 80%。"}],[{"start":581.64,"text":"阅览室里，对着“斯大林的生日蛋糕”的那面落地窗前，摆着几排乌克兰语童书。它们安静地提醒我：这里依然站在俄乌冲突与地缘政治的前沿。这间阅览室，不仅为散落世界各地的拉脱维亚裔儿童提供着精神供给，也为流离失所的异国孩子，留出了一个安心在母语故事中畅游的角落。"}],[{"start":604.71,"text":"这座以玻璃为主体的巨型建筑，像一座提供庇护的城堡。它出自旅居海外的拉脱维亚裔建筑师古纳尔•比凯尔茨（Gunārs Birkerts）之手；我白天参观的拉脱维亚占领博物馆，其扩建部分“未来之屋”，同样出自他之手。"}],[{"start":null,"text":" "}],[{"start":620.5500000000001,"text":"我返回老城时，夜幕已经落下。大厅里，那面由书垒成的“人民书架”亮了起来。这里存着约七千本书，涵盖五十多种语言，每一本都是普通人捐出来的，扉页上还写着捐书人的留言。"}],[{"start":635.95,"text":"我想起八年前在伦敦书展上思考的那个问题：一个只有一百八十多万人的国家，为什么要为孩子的阅读如此竭尽全力？"}],[{"start":644.85,"text":"答案也许就在这面墙上。制度是书架，而一本本书是人们的声音；国家把纳税人的钱集中起来，也有义务善待纳税人的下一代，去建设一个光明的未来。"}],[{"start":657.44,"text":"再次踏上道加瓦河大桥，图书馆的光透过斜面玻璃幕墙映照出来，将整座城堡点亮。据说，设计师比凯尔茨的灵感来自拉脱维亚民间传说里的“玻璃山”：一座象征自由与智慧的城堡，在黑暗时代沉入水底，唯有等人们重新相信，才会再次升起。"}],[{"start":677.48,"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228422_513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