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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

改开硕果,非政策佳绩

盛洪:今天的科技发展依赖的是改革开放前30年的累积成果,包括产权制度的建立,市场秩序的形成,专利制度的成熟,大学、科研机构的开放等。

近年来大陆中国科技创新呈上升势头。这不仅为国内媒体所报道,而且在国际上引起关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显示,大陆中国已从2013年的第35位上升为2025年的第10位(国家知识产权局,2025)。DeepSeek的异军突起使英伟达的股价应声下跌,TikTok也在美国被视为一个强劲竞争者。我们也不时听到国内发出的“突破”或“领先”的信息。如华为鸿蒙操作系统的发布,“祖冲之三号”实现105比特超导量子计算,嫦娥六号完成人类首次月背采样返回,等等。科技创新应用于军事领域,使得海空装备技术更新,军工通信体系成熟,智能装备快速迭代等。表现在产业上,至少在国际贸易领域,大陆中国有“新三样”,电动汽车,锂电池,和太阳能电池;还有“新新三样”,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创新药品。在基础理论领域也有突出表现。如邓煜和王虹获菲尔兹奖。另外在基础物理与材料领域,能源与航天领域,生命与地学领域,中国科学家都取得了重大进展。

有人问,这是否2015年当局发布的《中国制造2025》政策的效果?如果把如此突出的多方位的提升归功于这一个政策,显然是过于单薄了。实际上,科技创新在多领域的突进,就不能用政策来解释。因为政策是一个短期且非制度的变量,不会对人的行为产生持久影响,而科技的进展则要靠制度结构的长期作用,是一个慢变量。因为科技创新首先要靠人才,人才的培养则是一个百年树人的过程,并且是制度结构的综合结果。我记得当初我就回答说,不要太介意这个文件。它与一些类似文件一样,只是表面样子,其实不起作用。甚至可能是反作用。为什么是反作用?因为这个文件若要有用处,就必需进行资源再配置。所谓再配置,就是对市场现状进行政府干预。干预的手段无非是一些经济激励,如贴息贷款,或财政补贴。而一旦由政府进行资源再配置,就与资源的有效配置相差甚远。

一般而言,一个高新科技企业的发展成功,要经历一系列环节,从产生灵感到构思,从研发到专利申请,从第一笔风险资本到上市,从中试到最后在商品市场上成功。我在多年前对中关村崛起做研究时,曾绘制过下面这个表。

表1 从观念到产品的交易环节

我曾将这一系列的交易环节比喻为跨栏赛跑,只要其中一个栏跨不过去,比赛就会失败。例如,如果办公楼没有商品化,企业获得办公地点都很困难,企业就建立不起来。而实现这些环节的交易的难易程度,取决于交易费用。而要保证每一环节的交易行为的成功,交易费用就应相当地低,就必须有保证交易费用较低的制度安排。用跨栏比喻交易费用,交易费用越低,跨栏越低,越好跨过,越容易完成比赛——从创意到产品销售和企业上市。如果其中一个栏太高,比赛就无法完成——科技创新就会失败。

从总体图景来看,要保证科技创新成功,要有一整套制度结构。我在对中关村的研究中,也曾绘制过一张保证科技企业发展的制度结构图。见下图。

图1 保证科技企业从创意到产品和企业上市的制度结构

这个看起来复杂的制度结构,在1978年以前是不存在的。经过三十年改革开放的制度建设的努力,基本上比较健全了。其中有两个基本制度。一是自由企业制度,它们产权明确,自主运营,其利润取决于它们的决策与行为。尤其是,科技创新的产品和工艺能够带来更强的竞争力,使得它们在市场中获胜。一是技术专利制度,它保护技术发明者不会被免费模仿者侵害其独享的利益,从而鼓励创新。大陆中国的自由企业制度的恢复建立,是改革开放以后的重大变革。1978年以后,当局对民营企业从默许到修宪承认“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再到1993年颁布《公司法》,为公民创立企业提供了制度化的通道和公司治理结构的框架。民营企业发展迅速,截至2026年4月底,全国登记的民营企业超过6386万家,超过企业总量的92%。1984年大陆中国颁布了《专利法》,以后又多次修订,使之趋近成熟,成为激励科技创新的重要制度。

并且,若要加速高新科技企业的崛起,并成普遍之势,另一个重要的制度安排是多层次、成阵容的资本市场。实际上,大陆中国的资本市场经历了相当长时间才发展配套成熟。从上世纪80年代末上海飞乐音响首发股票,到1990年、1991年上交所和深交所成立;从2004年和2009年深交所分别设立中小板和创业板,到 2012年新三板成立;从2019年上交所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到2021年北证券所成立;…… 截至2026年7月31日,沪深主板合计总市值(含创业板)超90万亿元。2026年8月10日主板股票总成交金额近7000亿元,而这一数字在上交所成立首日仅为93万元。在此之外,民间风险资本也从上世纪90年代未开始时的300亿元,发展到2025年的行业总管理规模突破13万亿元(《文心》整理)。大陆中国基本形成 了多层次的资本市场,创新企业可以享受到不同阶段的融资服务,便利了它们的发展。

据估计,自2015年《中国制造2025》战略启动以来,当局累计投入超1.2万亿元。而据国家统计局,仅2016年,技术市场成交额就达11407亿元;2016年到2025年这一数字持续上升,2025年为75734亿元,这十年累计为322352亿元。当局投入仅为技术市场成交额的3.7%。当然,政策资金并不是科技创新的主体资源,即使是诱导性资金,也要看它的导向是否正确,是否资助了真正有创新能力的人。申请政府资助在理论上是公平的,实际上不公平。饶毅教授和施一公教授曾批评说,“作好的研究不如与官员和他们赏识的专家拉关系重要”(朱慧卿,2010)。论与权力的距离,国有企业或国有科研机构近,而民营企业或科研机构远。而在国有机构内部,资金会按照权力的分布而分布,最后到不了真正有创新才干的人手里。结果是,政府为了鼓励科技创新而将本来在市场中的一部分资金挤占过来,却低效或无效地分配。我们目前没有看到该政策资金分配及其效果的数据,这说明它本身是缺少问责的;也没听说哪一项科技突破是由《中国制造2025》政策资助的 —— 那就是没有。

以往政府投入的绩效表明,有些投入获得了成功,如核弹、航天项目,有些是失败的,如芯片。然而这两种项目的性质是不一样的。我在一篇文章中曾指出,前者是一个政府集中资源支持的项目,它们的市场就是国家,在技术上有成功先例,目标也比较明确和单一,可以不计成本,而所带来的收益就是与其他国家相对实力对比的变化,是非常大的。基辛格就曾说过,中国爆炸了原子弹,比占领了印度支那还重要。而芯片则不然,它是靠广泛需求的市场才能生存,如果不能靠市场赢利,就无法生存(盛洪,2023)。现在看来,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国家追求的是科技的普遍突进,如在计算机,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方面的发展,在一两个领域的集中投入显然是不行的,应该依赖于市场中的普遍的创新行为及其商业可行性;所导致的创新不仅是革命性的,而且是成群组地出现的。而这些创新是中央计划者所无法完全预见和计划的。

似乎一个例外是长鑫科技。它主要由合肥市国资大规模资金投入支持,经过十年努力,一经上市就得到高度评价,市值突破3万亿,一跃而为A股老大。然而,这并不是典型的政府分配资金模式。长鑫科技首先是一个民营企业,其创始人朱一明是一个在存储芯片上有成功记录的企业家。合肥政府依赖的是市场投资的方式,并在证券市场上获得回报。它遵循的是市场逻辑。导致其成功的有政府内企业家型人才的正确判断,也有运气成分。即使如此,许多评论指出,合肥模式也不应是地方政府普遍仿效的模式。因为即使政府对投资的判断达到民间投资的水平,政府也不应做如此高风险的事情。因为政府是提供公共物品的机构,它的投资行为应是稳健的。民间投资可能承担风险,却不影响对社会的责任,而政府一旦亏损,就会对其履行公共义务产生影响。

实际上,在合肥政府赚钱的同时,有大量地方政府因投资失败而有巨额亏损。例如,武汉弘芯半导体项目投资 1280 亿元,结果资金链断裂,最终国资被迫接手承担损失。青岛国资在每日优鲜上市前夕投资 20 亿元,随后企业退市,青岛国资血本无归 。如皋国资投资 66 亿元于如皋赛麟汽车,但企业是虚假技术出资,最终人走楼空。黄冈政府向威马汽车提供重资产建设支持及专项基金,企业最终破产重整。其他知名案例,包括南京德科码半导体、铜陵奇点汽车、成都锤子科技、重庆皮拉图斯飞机以及福建吉阳光伏等项目,均出现烂尾或投资失败情况 (我可没背后碎语,2025)。这也是地方政府债台高筑的部分原因。据财政部,截止2025年,全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为548232亿。所以合肥模式只是政府投资偶然成功的一个特例,不可复制或推广。

仔细看一看那些创造了科技奇迹的企业,几乎全是民营企业,他们受到自由企业制度的激励。如DeepSeek 显然是一个民营企业,它的母公司幻方量化公司成立于2015年,是用算法决定投资的金融公司。它以其盈利所得投资于DeepSeek 。只是在DeepSeek 一鸣惊人以后,各级政府才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支持,如杭州政府提供了专项资金,“国家大基金”牵头推进外部融资,等等。这些都与DeepSeek的成功无关。只能说明政府在事前并没有辨别出谁有能力进行成功的科技创新。另一个标志性的企业是华为。它虽然在美国被大肆渲染为近似国有企业,其实是一个由员工100%持股的民营企业,创始人任正非仅持股0.5%。九万余持股员工大多是研发人员,2024年研发投入达1647亿元,2025年底专利数量达16.5万件,在5G、鸿蒙操作系统、通信核心设备等领域实现全球领先,并且提出韬定律,成为芯片研发的创新性思路。这种研发人员持股的治理结构是国有企业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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